第六章(2/3)

    惑人的幽香从艳丽的暗红中飘溢而出,妖媚的双眸紧闭,眉头细锁,水润的红唇早已染上一片紫白,若非指间仍能探到似有若无的鼻息,乐渊岳当真以为怀中人儿已离他而去。

    李蔑垂下眼睫盯着被下隆起的手,浅浅颔首。他不想董自弥怀着满腔委屈命丧於此,但他明白,正因这身委屈,才令董自弥不想再活下去,也不想带着这样的身心回到风不扬身边。要以破败之身回到痴痴等待自己多年之人身边,他亦宁愿一死了之,把最美好的自己留给那个人。

    「我的蔑儿是天下间最善良的人儿」

    「徐大夫,这不关澐肇的事」

    「若让我独自等待,血未流乾,我已忍不住高声呼救。」他拉起身旁的被子,盖住受伤的左腕,腥气亦随之敛去不少。他向李蔑淡笑说:「我听武大人说,当朝名将乐渊岳大人收你为乐师?并对你照顾有加?」

    李蔑低头不语,片晌,一只冷如寒霜的手抚上他的後脑,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

    「蔑儿,我很胆小,也很自私。以前我为了弥补失去弟弟的空虚,自私地把你留下,知道你把垂死的黑犬杀了,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比我勇决得多的孩子。不论我後来遭到什麽坏事,我都不敢自我了断,我怕孤独,怕寂寞,也很怕痛,可世上没有既不痛又可速速了断之法,却有不知不觉、让人沉沉睡去的法子」

    李蔑没有应话,握住董自弥的手却越攥越紧。

    「蔑。」乐渊岳皱紧眉头,扶他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李蔑听了徐大夫的说法没有反驳,只是垂首笑了笑,捧了药碗轻轻吹开细缕的热雾,眉头轻蹙,把苦涩乌黑的药一饮而下。

    药香渐浓,抚琴人一嗅到这丝熟悉的味道,放下琵琶苦笑,看向即将打开的屋门。

    「你们知道麽?我最恨弹琴了。」李蔑低头看着受伤的手,抬起右手转动左腕上的玉镯,「以前被花烟馆乐师逼我学琴,好听说增添风雅,实际只为娱宾卖淫,屋门一关,又有谁只为听曲而来?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为听曲而叫我抚琴,可是如今我却不能再为你弹了。」

    「对不起,董哥哥。蔑儿等不及,不能陪你了。你对我的恩情,蔑儿来生再报。」

    ]

    乐渊岳看着他手上沿臂骨直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心中不由揪痛得厉害,心疼地攥紧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不断用手心温暖他身上的凉意,拧紧英眉低问诊脉之人:「他的手可有大碍?」

    「蔑儿,你动手吧。」董自弥的手抚向他的脸颊,教他抬头看向自己,柔和的眼光看进李蔑的心坎里去,「当年你杀黑犬懂得夜里悄悄动手,如今你给我一个痛快,也该趁武大人在京外练兵之时帮我。」

    董自弥的手如灵蛇般缠上李蔑的手,找到李蔑收在袖袋里的匕首。他拉出匕首抿唇一笑,执着李蔑的手握住刀柄,把利刃抵在自己的腕上。

    「嗯。」

    「我不可能与他相守。」李蔑没有抬头,双肩微微缩起。

    「今天的药闻上去很苦呢。」

    董自弥虽不想把李蔑跟卑微的自己相提并论,可面前的孩子的而且确因自己的疏忽而流落风尘。是他,害了他

    董自弥伸出右手摸摸他的头,目光仍是那麽柔和,无怨无哀,「容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看那位乐大人对你应不只知遇之恩,我们我们都是妓子,有多少人肯待我们如常人?不过若他是个好人,你也该给自己找个归宿依靠,莫再流离失所」

    「公子再呻苦,老夫亦没能把它变甜,苦口良药啊。」

    董自弥刚艰难吐出一字,割破脖颈的声音如烈风猛然划过,董自弥略带惊愕的目光徐徐涣散开来,手腕与颈间源源不绝的鲜血如流水染红他身下的草蓆。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沥轻响,李蔑喘着粗气,放开紧握匕首、染满鲜红的手,轻柔地合上董自弥的双目,并用沾血的手为他苍白的双唇点缀几分生气。

    手背越发沉重,李蔑看着董自弥把自己的手压下,匕首上的锋刃立时冒出一颗圆润的血珠,遂不胜重力化成一道血流,接连淌下红泪。

    「呃,蔑」

    徐大夫包紮好了,静心把脉一阵,按在李蔑脉上的指尖轻跳一下,复按住他的脉门,闭目蹙眉静探良久,方放手张眸。]

    「蔑儿最喜欢我帮你梳头发了」

    董自弥用力眨了眨眼,甩一下头试图清醒几分,可本已体虚的身子再难敌失血之状,眼前的景象一明一灭,带点朦胧。他强撑精神,问道:「为何?」

    徐大夫把难闻的药草捣碎敷在李蔑的左臂上,被血染污的单衣早已换了下去,如今的李蔑只是草草地披着乐渊岳的外衫,整个身子被包裹在香软的锦被里。

    李蔑不以为然抬袖轻拭唇角,却不料胸中一窒,闷声低咳起来,一袂水红长袖顷刻染上柔柔暖意。他握紧匕首甩开董自弥的手,遂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举起匕首对准掌下青白瘦弱的颈项。

    乐渊岳垂眸沈吟一会,「那他身上的毒」

    鹅毛细雪,遍野银装。烧红的炭火把整间屋子温得暖烘烘的。零星琴音断断续续、悠悠慢慢,一如初学之人般拖沓地奏出琴音。

    「不」乐渊岳还没把话说完,李蔑带笑摇头,握紧他的手。

    「剑伤裂骨,复原之後手缺灵活,恐怕公子今後难以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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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乐渊岳被徐大夫严苛的说话训得抬不起头,若非自己无能,李蔑又岂会被父亲利用落入如厮景地,如果他能早些掌握朝中大臣与军权,自然可恢复正身,以正统真龙天子之名逼宫,夺回江山,用不着心上人被利用入宫毒害女帝。

    他抬首看向乐渊岳,续说:「澐肇,让我走吧。」

    李蔑抬首看着他的双眼,神色淡然,却语出惊人:「董哥哥,你早知我本姓李,而他本名唤李澐肇。你还以为我们能长相厮守下去麽?」

    他放下药碗後叹了一声,随意用天青色的袖袂轻拭嘴角,淡道:「这真是良药麽,只怕常人服了立即肠穿肚烂而亡。」

    屋外人一闻琴音止下,便知他察觉自己来了,乾脆推门入内,顿见那人静静坐在交椅上看着自己。

    「什、什麽」董自弥双眸微瞪,瞬时又敛了下去,抚在李蔑头上的手也无力垂落,唇色一下子褪个乾净。当他看到李蔑的唇角慢慢溢出一缕暗红,嗓子立时一哽:「蔑儿你——」

    「我会回来的,等你等你得到这片江山,我会光明正大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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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渊岳与徐大夫不约而同看向不知何时醒转的李蔑,李蔑勾起一记微笑,动了动受伤的左手欲撑起身来,却不料被撕裂般的痛楚灼得倒回床上,急喘几声,低笑道:「看来我要好好感谢王爷不能抚琴虽不能要了我的命,但若成了废人,我倒不想再活下去。」

    「公子年前方戒烟毒,身子本已不经折腾。如今再以身养毒多时,血带毒香,昭示毒已入心,百药无解。更何况,少爷既让公子养毒,岂非比老夫清楚此毒向来无解,又何必」徐大夫低叹摇首,又道:「若早知如此,老夫当初就不应强救公子,害公子痛苦万分,却仍落得如此下场。」

    「如若下辈子能重遇老板的话,你可要好好抓紧了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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