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子(2/2)
炉火还在燃烧,门耳手里的碗一滑,“砰”一声砸在水池边上,磕出一个口子。
“怎么了?”门耳回头,还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正好对上了鱼九白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心里一突。
这孩子到底是谁?后山里……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没事。”鱼九白如常地笑笑,突然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用湿润掩住眼底的精光。他看着门耳俊秀的面容,笑道,“今天课上那个夫子说的不对。无用的君主手下才全是忠臣,如果权力都是他的,那么臣子忠不忠,根本无所谓。”
话一落耳,鱼九白微微一震。他不动声色地一抬眼,目光却凌厉如同锋利的匕首。
“很简单。”鱼九白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眼睛却不着痕迹地落在门耳的脸上,“君主未必是想要丞相辅佐的。而丞相又是怎么想的呢?”他的声音轻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不清楚。但如果是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不管他忠不忠,都废丞相。”
这说明中国五千年的封建社会,水肯定比这异世的四大国深。
“你说过,我朝历来只有丞相,是去辅佐君王的。而丞相又多由上届老臣担任,甚至还有历经几朝的元老。老丞相,人家底子厚,那可是相当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吧?如果是我是你们夫子,我就会说:在有丞相的境况下,选对主,死心塌地当忠臣。”
两人都吃完面,门耳开始洗碗。他回头看一眼跟进灶房的鱼九白,忽然又自嘲般地笑笑:“以往他讲的都是为臣之道,忠字当头,哪会遇上这种问题……”
“当然,这样的君主,往往是决断极快的。果断,但不刚愎;睿智,但不自负。天生是当皇帝的料,才配得上成君王。恩威并重,既有能臣良臣贤臣,手下自然也不会缺少忠臣。这还要提到咱们前面讲的‘立法’……可是你想想吧,一般昏庸的君主往往是选不对继承人的,或者继承人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材料;再比如像咱们西越皇这样情况的,压根儿就没什么继承人的,那就更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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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鱼九白就开始冷笑:“那是他被你问得讲不下去了,别搭理他。之乎者也什么的我不管,你就听他的。其余咱们单说。”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告诉我说咱们国家叫西越,还有别的国家么?”
门边上那人不在意地笑笑,又道:“是君主,都想要集权。这些可能历代皇帝都曾模糊地想到过,只是谁也没干成。”
“……嗯。”鱼九白点点头,立在灶房门边,守着炉火,悠然道,“然后呢。”
鱼九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坚硬如铁石般地落地,“要维护皇权的唯一办法,就是君主专制,大权独掌。如果丞相被废了,接下来我就会逐渐培养一批谋臣。他们可以参加政事的讨论,提供给我各种各样的谋略和建议,避免我因为一时的昏聩而犯下大错,但他们无权干涉我的决定。你明白么?”
门耳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一股血液冲上了耳膜,在他的脑海里“怦怦怦”地鼓动着,平时晶莹剔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脸颊,顷刻红了个通通透透。
自从上学的第一个月起,门耳每天的必修功课,就是向鱼九白转述上课内容,文章作业倒在其次。一开始鱼九白光“嗯”不说话,后来偶尔应两句,竟令人醍醐灌顶。他若愿意多讲,门耳便安静聆听。
吹灭了烛火,夜风还在呼啸。
他从前拿竹筷子和后来拿象牙筷子的模样,如出一辙。
其实鱼九白当初之所以答应送门耳去学堂,第一是因为那时候他们俩还两两相厌,最好一天都不见面;第二,就是因为这里比较兴旺的那套学说不是什么四书五经,具体讲的东西他还真没听说过。
窗外的风席卷而过,木门咣当咣当地响着。小山村里的夜晚和别处一样的漆黑寂静。见门耳还傻呆呆地站在灶台旁,鱼九白微微地不耐烦:“走吧走吧,今儿就到这儿了。我困了,咱们赶紧睡觉去……”
鱼九白挺不屑:“以日当中天,哦,那就是根据午时的太阳方向分的?那就别分了。都在太阳下边,分也白分。”
背对着鱼九白还在那里搓洗的门耳,两只平日里玉似的耳朵,此刻都快要烧起来了。他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气这孩子也不是,恨这孩子也不是。只得咬着银牙,白玉般的脸上红霞嫣然,深黑的眼睛里却烟波浩淼,暮霭重重。
门耳思索着,忽然不想再深究了。看着鱼九白那张日益精致的小脸上眉头慢慢舒展,嘴唇也趋嫣红,他居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甚至慢慢地膨胀到控制不住心跳。而因为暖和,怀里的少年表情也不似平日里的冷然,逐渐变得满足又愉悦。
话说回来,鱼九白对门耳的初级君主教育和感情入门启蒙大概是同位一体的,还都赶在了昨天晚上进行。不过区别就在于,前者是他有意教的,后者是他的无意识造成的——只是这一点,一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
门耳幽邃的眼睛深深地看他:“什么意思?”
门耳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敛眉深思。沉默了一会儿,道:“然后呢。”
“姓闻人。”门耳淡淡地道。
鱼九白很快睡着了。梦里冻得受不了了,他缩成一团,皱着眉头往温暖的源头拱,结果最后毫无知觉地被门耳搂进了怀里,这才不甚动弹。
鱼九白顿了顿,眼里的光芒平和下去,桃花眼又变得雾气蒙蒙,显得有些困顿:
第二天一早,门耳头一回不管不顾鱼九白的低气压,甩开八爪鱼,“噌”地就跳起来蹿下了床。鱼九白立时就给惊醒了。他当然很暴躁,但居然奇迹般地没发火。半晌,他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走到院子里一看,门耳正在那里着急忙慌地洗裤子。
“……我就按照你那天问我的提问:如果立法,是否应守?夫子说自然。然后我又问:君主是否应把自己凌驾在法律之上?又是否真的应做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后夫子就说,政事太深,他点到为止,日后靠个人造化领悟,所以就放学了。”
当下鱼九白就“哦”了一声,一挑眉毛,好似很了然地道:
他的直觉从他的脑海里峥嵘突起,切合着时间,估摸着一件辛秘,如同闪电般串联所有细节,判断,分析,最后总结。他整个人还是裹得厚而臃肿,懒懒地靠在门边上,眼睛却仔细地盯住了门耳的脸,试探着道:“门耳?”
门耳迟疑了一下,把一绺长长的黑发别到耳后,跟上鱼九白的思路,道:“天下分为四国。日东最强,而后是西越、北燎、南荒,因是以日当中天时方向而分国,所以得名。”
“然后门耳你还说,咱们西越国主膝下无子。不是夭折了,就是几年前后宫政变失踪了,如今皇上正煞费心思地寻摸着过继呢。皇上的名讳咱们是不能提的——可对了,那皇族的族姓是什么?”
“……”没人理解门耳的郁闷……
鱼九白如同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抱着门耳挺拔又柔韧纤细的腰,两个少年的气息缓慢透彻地交织在了一起。
“门耳你这么大了还尿床?”而后他又背着手,一脸慈祥,“没关系没关系,下回咱们注意点儿,临睡前少喝点水。”
夜色里,只剩下缭乱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方面鱼九白这人果然很是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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