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流年刻成殇(2/2)

    如今住在里面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姓文。

    他的雲宁不在了,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偏偏想要等的人再也没有来,想要做的事也一直没有做到。

    高崖这两辈子亏欠了很多人,比如高平,比如李素兰,比如高老头一家,可是他亏欠最深的,是何娉婷。

    “舅舅,药好了……”肖筠宁抬着药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安静躺着的高崖,一动也不动。

    高老头倒豁达,说自己活够了,也想老伴了,只是心里还有个夙愿未了。

    高老头年末的时候生病了,上京最好的大夫来看了都无奈的说准备后事吧。

    这是侄子肖筠宁,不是自己爱的那个雲宁。

    就只是少了那个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子罢了。

    高崖也许注定孤独终老,也许真的只能等着他的雲宁来找他吧……

    房外的桃花,开到荼蘼,风一吹过,然后就是消散。

    不管怎样,这都是结局。

    人这一生,其实除了想要等的人,想要做的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剩。

    何娉婷同行。

    也许,是就此没有结局了。

    高崖记得李素兰当年嫁的那个男子就姓文。

    还是为了等一个永不可能的结果?

    其实只有何娉婷知道,成亲当晚,高崖根本就没有留宿新房。

    后来了解,这个青年是李素兰最小的儿子文瑁。

    看着和先祖的牌位絮絮叨叨说话的父亲,高崖心里突然想起了那个因为自己而晚年流离失所颜面扫地的父亲——高平。

    那个女子从十二岁时见到过一面回京述职的高崖就一直喜欢着他,直至今日。

    只有高任安。

    高崖其实一直对不起自己的家人,无论是之前的高平,还是现在的老高家,他都对不起。

    高崖收回目光,看着床顶的帷帐,泪水顺着眼角滑下,落入花白的鬓角,消失不见。

    前一世的高崖,可以淡然的面对离别,可以在俞城一直等着雲宁,那是因为他知道雲宁终有一天回来找他。

    何娉婷又和当初的李素兰一般,独坐到天明。

    这一世的高崖,却是最无助,最孤独的,因为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改变了的高崖,没有雲宁。

    高老头就先带着他去给先祖和他娘亲敬香。

    筠宁尤其喜欢高崖,只要一见到高崖,就要抱抱。每次高崖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书本把筠宁抱在怀里。后来干脆抱着筠宁看书,冬天倒蛮暖和的。

    高崖在这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居住下来,就在当初居住的那座庭院的旁边。

    但是并没有,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雲宁了。

    雲宁,如今我又得遭受一次到死都见不到你最后一面的结局了……

    雲宁……

    办完高老头的后事,高崖按俗礼守孝三年,未再进过新婚妻子的房门。

    筠宁也已经五岁,白白嫩嫩的,如玉雕琢,穿着件红色小褂,招财童子似的,特别讨喜。

    卧病在床、枯瘦如柴的高崖转头看着窗外的桃花,眼里弥漫起了水汽。

    哦,我忘了,你不在了……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个孤独寂寞的高崖了……

    难道前一世以魂魄状态陪着雲宁的那一年就是他们的结局吗?

    更何况现在的高崖已经不是当初的高崖了。

    是为了再一次遇到雲宁吗?

    就像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个上京的高崖。

    等不到,也找不到。

    再像也不是。

    他的雲宁不会再出现在院墙外,不会再每年都抽出时间来看他。

    高崖亏欠何娉婷的,永远也不可能还清,他也没有办法偿还。

    高崖一直在想,也许他到了上京就有可能遇到雲宁了,也许他和雲宁还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遇到。

    于是在除夕前,高崖娶了亲,是同朝为官的一直看好他的何尚书的小女儿何娉婷。

    是啊,就只是少了那个人而已……

    可惜物是人非,谁还记得谁,谁还能认出谁?

    于是肖筠宁又见到了分别十载的小时候最喜欢的小舅舅。

    高任安。高崖不由感叹,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巧合。

    肖筠宁也跟着进屋,心里想着舅舅不像以前那样疼他了。不过他已经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应该疼比自己小的,才不要大人们疼。

    肖筠宁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红叶城为官八载的高崖被迁回了上京任职,分别十载的高家人也终于在上京相聚。

    五年后,高崖及冠,行了冠礼,取字任安。

    何娉婷最后在高崖的推促下和文瑁成了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会不会还像上一次那样心疼我?

    四月份,镇里举行了春试,高崖去参加,以榜首的成绩取得了参加秋天的秋试,村里十几户人家与有荣焉的大操大办了一次酒席,把十里八乡的人请来热热闹闹的庆祝了一次。

    高老头看着儿子和儿媳拜了天地,喝了儿媳敬的茶,在高崖成亲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带着欣慰的笑安静的去了。

    高崖安静的听着,并没有表明自己不想成亲。

    是啊,不是雲宁。

    高崖收回目光,伸手扶起了肖筠宁,然后进屋和自己的几个姐姐说话。

    三月的桃花,开得灿烂,前世居住的那座庭院还在,几枝桃花伸出院墙,开满了粉粉红红的花朵,一如当年。

    五十多岁的李素兰去了二儿子家帮忙照顾刚生产后的二儿媳。

    花开荼蘼,流年易老。

    但是高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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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崖已经三十五岁了,五个姐姐都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他却还是孑然一身,身边只带着一个幕僚。

    是为了等雲宁吗?

    饭桌上一家人说起了高崖现在的婚事,就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哪家哪家的闺女好,适合高崖,又说现在高崖身份不一样,可以在上京找个贤惠有礼的娘子。

    庆历四十年初,肖筠宁成亲,高崖请辞,三十七岁的他去了高崖城,去了那座除了上京,承载着他最多美好回忆的城。

    高崖到雲玥的这两辈子,就像药碗里的波纹,无论如何,都达不到想要去的地方,陪不了想要陪的人。

    碗里的漆黑的汤药晃动起来,一滴水滴落在汤药里,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却又由于汤药的粘稠无法到达碗壁。

    高崖的娘亲五年前去世了,恰逢红叶城东边闹水灾,高崖忙着治理水患,都来不及回家奔丧。

    不得不说,这一世和上一生的事出奇的相似。

    “高崖……”低低的唤声,却不知为何颤抖着。

    看到肖筠宁的第一眼,高崖愣住了好久,直到那个少年给自己鞠躬喊自己舅舅,他才回过神来。

    说到心里的夙愿时,高老头深深地看着高崖,那双满是沧桑的浑浊的眼里透出的,是深深的期盼。

    也许,是对方忘了。

    高崖只得感叹缘分的巧妙,如今不同的他居然真的遇到了故人的后代。

    多么久远的名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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