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将星再临(1/1)
遥亘数十里的异人一家隐隐约约听见了白起悲痛的怒吼“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想必这句是将军的遗言了,念及此,异人大恸,“我同武安君交浅言深,方得知将军之所以忤逆君父之命全出自满腔忠秦之心,朝中无人能比……可惜将军出奇的谋划,再不能助我大秦了。”
赵姬见公子哀伤不已顾不上怀中幼子,忙上前搀扶道:“臣乃一女子,不懂大忠大义,只知道若只顾忠心看不清形势必将死于非命。”
异人从哀伤中稍稍回神,瞧身旁女子凛冽的模样,倒是别为娇艳。赵绯出身赵国富豪大户,当初自己一眼相中了随父来秦行商的她,也是觉着其他女子万无她这般智猾若狐。虽知她言之有理,可心里仍是止不住的心疼白起将军,“你却是不知,若不遭此变,君父得武安君所助,有生之年,说不定能完成祖业。可此番武安君为小人相陷,身首异处,我大秦一统天下的愿景,又变得更艰难了。”
赵姬劝解道:“公子已是自顾不暇,行程匆忙莫忘了注重身体。”又将怀中小儿呈到他眼前,道,“就算公子不在乎自个儿,也得多多照顾阿政和他妈妈哟。”
“今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我自会照拂你母子二人。”
异人瞅着儿子一双圆眼混沌如坠沉思,不似旁的小儿清亮,暗自乞愿别是个痴儿,若能承赵姬半分机敏也是好的。想到咸阳那些人,本是同出,奈何步步紧逼,苦笑道,“我岂不知入赵之路不平坦,我虽听从武安君,自请入赵为质,他们是否愿意放过我尚不可知。就连武安君那样威风赫赫的人都折了,有日我消失了君父怕也不会过问。”
赵姬眼下浮起几分不耐,怎得又说起那武安君了,真是看不耐这番作态。同样是跟着公子,别家吆五喝六,气势逼人,自己跟着不讨父亲喜欢的这位,净吃些苦。府上一来了人贼眼便往自己身上搁,他却从来置若罔闻。
异人在意到小儿胸前金坠,明亮夺目,念起此物乃武安君贺他得子之喜时所赠。瞧见小儿懵懂的样子,又伸手细细抚摸金坠,呢喃道:“阿政以后莫要像父亲这般,要像白将军一样,做个威风堂堂的人呐。”
赵姬从一旁暗诽道:“千万不要像你这般胆小,也别学那个白起,不知好歹送了命。”
车行渐远,只闻得异人低语徘徊不散。
本以为做了断头鬼,可白起的一缕魂魄,纠缠着对家国的不舍,始终不愿消散。
我以赫赫战功为荣膺
我以出奇无穷为智绝
我以忠勇无双为肝胆。
为何仍要让我受千人憎、万人唾之苦,断头之殇?
怨小人?可谁叫他自视甚高,懒踩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岂知旁人一言一行,皆是算计,他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反倒成了放任小人自流。丢了性命,倒是应该。
怨昭王?昭王只是处罚了一个不听话的臣子。到底是老了,看不清了,竟妄图和一国之主以情分论之。以忠心相搏,岂知对方赌本便是无情。
怨自己?对咯,只能怪自己心软。再怎么料敌无穷,也不忍心看数万秦人白白送死。
若是当初,乖乖听话领兵。即使输了,昭王也不会罚他,更不会让小人快慰,有机可趁。
可若真的不忠、不傲、不仁,那便不是我白起了。
老夫无怨无悔。
只要——
千秋万世,莫再伺候帝王家!
飘过了山岗,飘过了大江,好多岁月远去,白起的魂魄飘到了太白山,突然之间感到一阵吸力,就此陷了进去。
话说赤血丹心踏天宇,将星精魄化凡龙。八极星聚恶阴散,山河一统乾坤从。
太白山隐于魏秦赵三国交界的郁青林中,并非人际罕至。山上溪流遍布,常有渔猎商市。
川溪脚处脉脉水波,被一支急舟撑开了安宁。划舟人面有忧色,朝身后问道:“咱们赶得急,这早市还没开呢,公子昨夜便未睡好,不妨停了船寻处地歇息一二。”
“逄希,你只管划快些便是。这早市一开人多一闹,反倒不好寻找。”公子笑了笑,暗道且让我来激他一激,“莫不是你臂累手酸划不动咯,还是换我来,谁叫王将军平日教我的健体功夫更厉害呢!”
“哪有,逢希体力怎会……乏力。公子可坐稳了。”
本来渐缓的小舟蓦地飞驰向前,公子政见激将法奏效了,打趣道:“逢希这么卖力,倘使把胳膊累断了,王将军可是要责怪我的呀。”
“怎会……公子莫笑话逢希”他累得气踹吁吁,可听得公子取笑,手上仍不敢卸力。突觉得船身一晃,身后传来一道气力,原是公子政已来至他身侧,扶住船杆用力一撑,泊在一处竹林前。然后又见他侧首笑道:“累坏了逢希,就算王将军不找我算账,我的心肝也会疼惜得发颤。”
逢希被他逗得有口难言,脸蛋顿时红如石榴花。
二人嬉闹之声大作,惊得清幽的竹林树影婆娑。
突然一道威严的声音喝道:“何处轻浮子弟,扰人清梦,好不讨嫌!”
斑驳竹影间映出一道白影,二人只见一白衣人负手立于竹林深处,由于竹木遮挡,样貌瞧不真切。
“大胆,岂可污我公子轻浮。”逢希上前欲斥,被公子政抬手拦住。
只见他上前施礼道:“前辈莫恼,我主仆二人游玩至此,误入竹林,以为是无人之境,
未曾想惊扰前辈清修,实为不该,还请前辈大量。”
“果真?”
白衣人不以为然,想这太白山并非人际罕至,却从未有人进入这幽竹林。只因这里景致单调,且幽深至极,寻常人万不敢靠近,观此二人衣着神态非富则贵,如此这般,只怕是有所图谋。
“当然。”
公子政抬眼朝竹林深处探去,欲辨清因何此人会出现在此。却见那白衣人似是有所感应,背过身去。
他这番探究的模样被白衣人收入眼底。暗道此非易予之辈。无论其用意何为,如今自己以身形为役,还是暂避其锋芒为好。
“若真如此,此地常有猛禽出没,且让我为你二人指明出路,也好速速离去。”
“如此便有劳前辈了。”公子政见不好纠缠,便款款施礼而退,示意逢希紧随自己。
二人远去竹林三余里,逢希愤懑难平,“公子,难道要因为那人装神弄鬼就前功尽弃吗。”
公子政冷笑一声,“此人凭空出现于此,尚属有能之侪。怎可甘心叫他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且避他一避,我们先依《八极图志》所述寻找一番后再做打算。”
“公子所言甚是,也不知那人在竹林中生活了多久,不知宝物可否被那竹林中人所获?”
一想到公子日夜所思之宝落入他人之手,逢希顿觉不值。千里之路,数日以赴,若空手而回,恐辜负了公子满心希冀。猜度之际,忽听得身旁传来一道志在必得的声音——
“夺我天命者,必斩尽杀绝之!”
密语一番,二人的身影逐渐匿于茂密竹林中。
魏缭回到竹屋好端端打起冷颤,连忙调息打坐。那双狠厉的眸,总觉得似曾相识。
猜疑之眸,羡妒之眸,万人崇敬之眸,欲啖吾骨饮吾血之眸,前世什么眼光没有受过,那小儿的眼神不过较寻常人凛冽了一点,自己心悸个甚。看来自己在这畦竹林偏安太久了?
那小儿模样不凡,心性坚韧。居约易出人下,得志易轻食人。他日若遂其所志,世上又多了一个霸主,是福是祸,犹待可证。
风华正茂的年纪啊,正该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那仆从虽也年纪尚轻,孔武有力,武力不俗。二人听起来约莫是燕赵口音,若让他们羽翼丰满,恐于我大秦不利。
念及此,魏缭颇为后悔方才放二人离去。可要让他在此地结果二人,却也是有心无力,不免溢起苦笑——
魏缭啊魏缭,还当自己是那个威风赫赫、战无不胜的将军吗?
想想前世的下场,想想而今的样貌,还不绝了念想?
那头断身裂的滋味,还想再尝一遭吗?
却说那主仆二人在幽竹林中徘徊良久,遍寻不获。
公子政逐渐面露烦闷之色,《八极图志》应该是所言不假,自己这番功夫却一无所获。只剩一个可能,那竹林之人——
“哼,难怪先前急着逐我们走。”公子政一气之下将脚边的落竹踩得个稀烂。
“清早我们距那竹林中人颇远,可他传音却似洪钟大吕,现在想来,此人内力只怕是高深莫测。哎哟——”逢希话音未落,被公子政敲了下脑袋,见他笑斥自己:“你呀,现在才想起来。”
逢希边摸脑袋边嘟囊,“早看出来又不告诉逢希。是是是,公子脑瓜最聪明了”抬眼见公子政笑眼盯着自己,忙将话锋一转,“也不知道咱们与那人能否一敌,逢希担心最后不但没有找到七杀星魄,反倒让公子受伤,叫邯郸那些人趁虚而入……咱们还是去找另外七副吧。八副星魄,聚集其七,应当还是能用的。”
“卦上说,合八为一,方才能一统乱世。哪怕有生之年,所志难遂,七杀星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手。”他抚上了胸口的金坠,神情肃穆。
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大秦曾经的武安君,毕生精血所化。
“逢希,可敢随我回幽竹林,试他一试!”
“公子号令所指,逢希无往不从。”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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