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燎篇(下)(3/3)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最后一招,水月观音,他只传崔砚不传我?”

    “青鸦。”陆燎桀形威慑地对他说,“那是绝命杀招,此招过后,百里无生。死到临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招式,把你视如己出的圣无名,不会愿意看到你有那一天。”

    半响无语,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上喉咙,一张口就会哭出来。青鸦忍了又忍,攥紧拳头。

    炉子里的中药开始沸腾,水气上升,冲得盖子上下作响。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屋外的风呼呼而过,仿佛只有屋内的药炉咕噜咕噜地翻滚,仿佛只有眼前乌发半偏肤如霜雪的厉鬼。

    “现在,能明白他的苦心了吗?”

    陆燎熄灭炉火,徒手掀开盖子,也没拿布包一下,就直接握着药炉的手柄,提到高处往釉下彩双飞燕的白瓷碗里倒入暗黑色的药汁。

    水柱细细,黑白分明,腾起缕缕白雾。

    “喝下去。”

    青鸦没动,“丰禾究竟是好是坏?”

    “世上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你觉得好,别人觉得坏。你当它是毒,别人当它是药。”

    青鸦依旧不动。

    陆燎放下药碗,“我忘了,你怕烫。”

    陆燎又拿起刚才擦干净的竹木细棍放进碗里,不急不缓地搅动,“等它凉。”

    “等它凉了,以后你再也不会怕烫。”陆燎一心用在那碗黑沉沉的药上,依旧面无表情,低声压嗓,“就像我一样。”

    没由来地,青鸦毛骨悚然。从他第一次见陆燎到现在,虽然短短几日,但从没见陆燎有过表情,顶多就是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冷哼一声,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阴冷,就像一块雪灵山上的寒冰,在哪都散发冷气。

    现在这座冰山,要青鸦跟他一样冻结成冰,青鸦心脏狂跳,几欲夺门而逃。

    “差不多了。”

    陆燎提起细细的竹木棍子,放进嘴里含了会,“恰好温热。”

    “……”

    “你不是赶着去泰山吗?拖着伤腿,你连风流刀都打不过,还想赢谁。”

    陆燎端着飞燕白瓷的药碗,直到青鸦嘴边,“喝下去。”

    冲鼻的药味闻得青鸦头脑发胀,热气熏得他眼睛模糊。

    “你不必信我。但我说过,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就算我现在喝下,也来不及。”青鸦躲开陆燎,“一夜之间就能好,难道你也有乔然那种消炎药?”

    “少废话。”陆燎依旧伸手端着那碗药,“这药,你不喝也得喝。等我亲自给你灌下去,你就没那么好受了。”

    青鸦硬着头皮,两手接过药碗,僵在那。

    “明天你若不在场,姓崔那小子就要单打独斗,听说陆宝荣死后,天下第一刀的名声就不值一文,随便一个刀客都敢自称天下第一刀,如果双手双剑天下第一的圣无名的徒弟,又败给那些泛泛之辈,你们两个有何颜面再提圣无名的名字,不如直接从泰山的最高峰跳下去。”

    “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天下第一,我只是承诺过崔砚,此生千斤重,我替他担八百。”话说完,青鸦一股脑儿喝下药。

    这药又苦又稠,恶心得青鸦捂胃欲吐。

    陆燎强迫他直起身子抬起头,不知塞进一颗什么小东西入他嘴里。

    唇齿之间,香气蔓延,清甜如蜜。

    青鸦含着道,“桂花糖?!”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不是很喜欢吗?之前洒出点桂花酒,就一脸可惜。”

    “小师叔……”

    陆燎皱眉,“别用这种矫情的表情跟我说话。”

    “……”

    青鸦默了默,捧着空碗,吧咋着桂花糖,含糊不清地问道,“丰禾是泰山之巅的神虫,那我们现在岂非就身处泰山的最高峰玉皇顶?”

    陆燎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嗯。”

    青鸦惊耳骇木,“你怎么做到带着昏迷不醒的我爬到玉皇顶的?”

    陆燎不答,没有表情就是他一贯的表情。

    “你真是奇怪……”青鸦咬碎了桂花糖。

    陆燎依旧不语。

    说时迟,那时快,青鸦刚想说——就被陆燎点了各住穴,诡异的点穴手法,势若脱兔。他以内力运转,一时半刻竟然冲不开穴位。

    更令青鸦震惊又窘迫的是,他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居然被清瘦的陆燎轻轻松松地扛到肩上。难怪陆燎拿着四十四斤的风流刀都能挥洒自如,不想他体瘦伶仃却有拔山举鼎之力。

    陆燎把青鸦放在竹板制成简陋的床上,合上他的眼睛,就当青鸦死了似的。

    “睡觉。”陆燎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青鸦还在摸索着怎么冲开穴道,识相地在陆燎放下手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陆燎取出金月剑,放回青鸦身边,“不要再说把金月给谁这种混账话了。”

    青鸦躺得端端正正,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陆燎看着青鸦,又好像没看着青鸦,他眼里无神,深不见底。他动了动嘴角,也许是笑,也许不是。

    刚醒来那一年,他连话都忘记怎么说,到现在,话是能说流利,只是表情仍旧很少。太久不说话就不会说话,太久没有情绪也就没有表情,不同的情形脸上就要做出不同的反应,陆燎觉得很麻烦。

    可是眼下,他忽然就想笑一笑,可惜太久没笑,忘了牵动那部分肌肉才算完成一个笑容。所以,从清性池出来后第一个“笑容”,他只有动一动嘴角。

    “很好。”陆燎把住青鸦手腕的脉搏,“起效了。”

    从今往后,有人陪伴。胜过刀口舔血,雨巷独行。

    你护着那酒肉和尚,又拿半辈子偿还崔氏的人情,却唯独忘了我。

    陆燎眼若饥鹰,长发垂腰,落在青鸦身上。父债子偿,你要留下他,我就替你留下他。

    像我一样容颜不老,肌体不坏,多少人梦寐以求,我偏留给你心爱之人的儿子。圣无名,九泉之下,你好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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