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殷都(2/2)

    “真想快点结束，真想离开这里。”

    她不住地念着我的名字，说着破碎的不成句子的话语，年老的躯体像是晚秋的枫叶，摇摇欲坠，憔悴破损。

    月夜，我在自己的家中，尝出了彷徨的滋味。

    “你……一定要同我如此生疏？”他今天颦眉的模样有些难过的味道。

    “是熙儿没用，没能让您安心。”

    奶奶的目光在浑浊中泛起一层荧光，她伸出消瘦的手，抚上我的脸，虽说上了年纪，却还是柔卝软的触感。

    “好。”我回答出了声，转身欲走，却又回转过来，面对傅峦，道：“您也早些歇息吧。倘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您便同我说，也可以同我家管事说，他是家中的老人了，想必比我想得周全得多……”

    选一个像今夜这样漆黑的时刻，漆黑地能够埋没一整个世界的时刻。

    那一晚，我忘记自己究竟说了多少话，才将奶奶安抚下来。等我招来碧水给奶奶梳洗安寝后，才慢慢地退出房间。

    如同那方月一般地隐去，收敛起所有被给予的光芒。

    “够了！”傅峦咬卝牙卝切卝齿地出声，他用手指着我，将头深深地垂下，哑声道：“够了……”

    “嗯。”他应道，然后也看向池塘，忽闪的水光里，他的表情似乎和我一样不知所措，他道：“你不是说明日就要进宫了么，倘若熬夜，恐怕仪容有碍观瞻吧。”

    “傅大哥。”我看着他说。

    “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怎么会，您多想了。我素来不谙此事，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若是哪里败了您的兴，只怕……”

    我敛下眉眼，停住靠近的脚步。

    深水幽然，更深露重，月，不知何时隐入了云中，它也累了么？

    我伸手抱住了满脸惊恐的奶奶，感伤得说不出一个字。

    迎面的夜风仍是刻骨的，哪怕冬去春来，寒意仍旧倔强地滞留在这里，不遂人愿。

    我扶住石栏，倦怠地闭上了眼睛，水光凌凌，我站在这里，茫茫地没有方向。

    眼帘里的画面渐渐被黑卝暗所吞噬，徒留下事物的轮廓而已，没有生机，没有魂灵。

    奶奶抬眼，目光一寸寸地在我脸上游卝移，道：“今时今日，再去忖度他的心思，竟终于明白了些。你爹说得……”奶奶眸中颤了颤，“是极对的。

    窗外忽然响起毫无预警的风声，哗哗地拂动单薄的花枝。

    阔别了许久的荷塘，没有了炎夏的盛景，亦没有深秋的意境，徒留下一池仿佛死了一般的深水，幽幽地寒光乍现。

    “我如今心上有这样一个人，因为他，我此刻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傅大哥，你明白这种感觉么？”我的话像是在虚空中突然一笔似的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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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配合地闭口不言。

    “呵……”傅峦皱着眉，微微弓着背，喉间发出若有似无的轻哼。

    我略有担忧地靠近了他一些，询问道：“傅大哥，您还好吧。”

    傅峦没有看我，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水光扑在他的脸上的时候，勾勒出扭曲的样子。

    我摇摇头，看着奶奶寂落的模样有些出神。

    “你想好了么。”那一惯盛气凌人的眉宇间，怎么会有脆弱和担心，是夜幕下的错觉么？

    可我能藏到哪里去呢，我这样问自己。这样潜意识自我逃避的设问，我没有得到过任何的答卝案，而今只是有了一个建议，来自唯一的至亲，似乎蕴含卝着血卝泪的建议。

    “熙儿，富贵之地终究不是长久之地，天公有意，因缘际会，守一室金银，莫不如守一方良田来得妥帖。奶奶说些妇道卝人家的话，你且听听看……”奶奶温柔地看着我，手上轻柔地抚卝摸卝着我的头发，那样慈爱的样子和我幼年记忆中如出一辙，我没由来地被潮涌般的感动所覆盖，听见她说：“莫不如，你辞官吧。”

    我果断地朝他走过去，就在这时，他沉哑地开口了。

    “咱们在扬州还有家业亲众，哪怕比不上在殷都的时日，却也一世无忧。奶奶别无所求，只盼着你能平安无事，再不像你卝爷爷和爹爹那样……无故非命。”奶奶刷地滚下几滴泪珠来，声音已经沙哑得出现了哭腔，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咱们不求富贵，不望荣华，只图个清静无争，可好？”尾音的颤卝抖显而易见，饱含卝着乞求和惊惧。

    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缓缓地回转过身卝体，只见暗处里走出一个人，被夜色匀染出冰冷的气质，我几乎要将他认成霍骁。下一刻，我便为自己的荒唐而感到尴尬，我是太担心他还是太想念他了呢？

    “他说，娘，等儿子回来，我们一家便离了殷都，回扬州，做回商贾的营生。”奶奶的声音多了些许渺远的意思，“我笑他，这话说得糊涂，说得孩子气。你卝爷爷费尽心思走到今天，又用尽手段调卝教他到如此，如何能说回去就回去。”

    “你可知，在你爹随军去北蛮之前，对奶奶说了什么？”

    “夜深了，回房去吧。”

    奶奶抓着我的衣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积攒不住了，那样端庄温和的女人，竟然就这样哽咽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和惊吓的孩童。

    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花园里的塘边，一时间冷得刺骨。

    “其实回报我的好，不难。只问你是不是甘愿如此罢了。”

    我平静地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面孔，一时间分不清楚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情，一时间也分辨不出那张合的口卝中，所说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