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断情(2/2)
我照旧没有多语，一言照办，不多不少地让伤处的鲜血灌满了小小一杯。
“好。”霍伯伯看向我，眸中矍铄。
“请霍伯伯代霍骁收回此物。”我站了起来，走近霍伯伯，双手将那枚家族信物吊玉奉到了他的眼前。
不差分毫地没入针首，我在此刻开始谋杀一段岁月，可真正死去的是什么，我说不清。
逃跑一般地疾走，再由疾走变为狂奔，我闯入了堂外的世界。那样迅疾的速度，似乎在追赶夜风，追赶着被夜风掳走的过去，追赶着即将永远活在过去的爱情。可我不后悔，即便因此心死如灰，我都不后悔，霍骁是如此完美的男人，他不该就这样死去，上天赋予了他所有人艳羡的资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为一个这样的自己在人间落幕。他的人生已然璀璨地开篇，没有了我，将会愈加辉煌地直至终老。
“这十三根针要浸上热血一炷香的光景，你再用血满上这一杯，喂了他去。”殷老庄主从莲座之下掏出了一只小小玉杯，递到了我手中。
坐下，俯身，我抬手捏住了他僵直的下颌，小心翼翼而又大费周章地拉出一条缝隙，我犹豫了一下，仰头一口气含住了那一杯鲜血，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传散，我内心却苦成一片，温柔地贴上他的唇，我细细地将口中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哺进了霍骁的嘴里。
你若活了，必要做回最应该的那个自己。要成为金戈铁马里最锋利的风景，要成为号角连天里最披靡的豪杰，你不会再有顾忌，不会再有牵挂，不会再有一个无能的我。
“作一时之意，不难。难只难在，日久天长。”霍伯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那枚吊玉的捏住，突然，猿臂一展，重重地将那吊玉停在了我的眼前，玉色晶莹，美轮美奂，古朴之中是千年不移的情长。霍伯伯道：“你有这样的决心和恒心么？”
……“你有决心和恒心，一直守在我身边么？”霍骁清清楚楚地问道。……
“你有，此物我代骁儿收下，你二人此生不见。你若没有，你便拿回去，霍伯伯不勉强你。”
霍骁……
没错，我要他长命百岁，我要他儿孙满堂，我要他一世平安。
霍骁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身上四周都涂上了用鬼草萃取的汁液，一身紫红的颜色像是新揭的皮肉，与他青白的脸色大相径庭。
霍伯伯将目光深深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并不畏惧地迎了上去，道：“佑熙与霍骁此生注定无缘无份，倘若再执迷不悟，必定闹得众人不得善终，所以……”我有些难以自制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佑熙还交此物，权当断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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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伯伯，佑熙一意孤行，落得今日下场，已深有所感。”
“多谢霍伯伯。”我俯身朝霍伯伯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攥紧的拳头不忍地松开，伸手在自己的脖颈处摸了摸，轻手取出了一件物事。
堂中一时间浸入了夜的冰凉里，一切事物都好像被润染了一层仓皇的霜意。
药香俞浓，血腥愈重，烛台上滚落的眼泪随着时间越积越多，越积越深。一根闪着异样寒光的银针被殷老庄主递到了我的手中。
他没有多说，直接递给我一把匕首，在我的小臂处比了比。
我动了动嘴唇，不能呼吸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
我快手接过，捋起袖子，我毫不犹豫地在肌肤之上深深地一刻，浓郁的血液像是露珠一般由小变大，蜿蜒地滑过小臂，一滴滴地坠在了莲心中央。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在奔跑中气喘吁吁地念道，抬手抹去面颊上一道道的泪水，我不停歇地告诉自己，“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霍伯伯微眯眼睛，盯着那吊玉的神色，极其复杂。
汲取了血水的碧玉莲花犹如瞬间活了一般地迸发出愈加耀目的光泽，像是活物一般地贪婪无厌。
毫不犹豫地冲入房中，满室的药盏香炉，布巾滚水。
你要爱上一个女人，你要延续一族血脉，你要成全此时此刻我的所有用心良苦。
我稳稳接过，将其移置霍骁的眉心，针尖浸着血光，尖锐地仿佛利器。
潦草地包扎了伤口，我拿着一杯鲜血，走向了床榻。
脑海里罹难似地一场震动，大片大片的午后树荫惶然涌现错出。
终于到达了那间房室，我脱力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房中的灯光，有深远的药味渺渺地飘来，我知道最终的时刻终于到了，我将披风除去，那里包裹着一路捕获的寒风，还有自己残存的体温，在手中理了理，我将它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霍伯伯垂下眼睛，伸手接过吊玉，用指腹浅浅地摩挲，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你能自己明白，自是……”若有似无地点点头，“自是最好的。”
脑海的漩涡越来越肆意，仿佛要将魂灵都卷入到那记忆的深渊里。夜风在堂外咆哮，呼啸着，呼喊着，阴阴恻恻，无休无止。浓郁的黑暗究竟可以埋葬多少伤痕，这样的夜晚，除了死去的记忆，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室内一片寂然，唯有痛楚如影随形地燃烧。
一块拙朴古雅的和田玉，犹如水滴一般上大下小，一面镌刻着霍家的族徽，一面是一只盘旋的凤凰。它还有另一半，是一只苍龙。记忆里，风雪天，一只凤凰一只苍龙，首尾相连，相生相依，一世遨游。
我飞快地朝霍伯伯鞠了一躬，道：“霍伯伯保重，佑熙去了。”
……“佑熙，人贵有决心与恒心，才能顶住风浪。”霍骁突然开口沉沉地说，突然，他停下脚步，直直地朝我看来，道：“这两样，对我，你有哪一样。”……
“林少爷……庄主传话，说是都准备好了。”堂外的光影下晃出一条人影来，犹如鬼夜里飘出的幽魂。
殷老庄主见我出现，便缓缓地走来，手中拖着一块盈盈的碧玉盒子，妖冶美艳的莲花图案雕琢其上，莲心处的点点莲子之内则藏着一枚枚森森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