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2/2)
“一日又一日,老夫守在这里,时至今日,老夫忽然忘了,究竟这人间,哪里污浊,哪里不堪?”殷老不解而急促地皱起眉心,道:“老夫后悔了,自以为阅尽了世事,到头来,不过是在他人年月里做了一回过客,老夫从未为自己好好看一看这人间,老夫后悔了。”
我看着手掌上多出的一只细小竹筒,有些疑惑地抬头问楚瑜,道:“这是……信?”
殷老摆摆手,道:“老夫这把年纪,已是见怪不怪了……”他微微咳了咳,道:“老夫还见过有人喜欢上猛虎的,那一位,比猛虎,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视线里的海棠,满耳花浪作响的细响。一朵幼小的海棠不禁吹拂地从枝桠上轻飘飘地落下,滴溜溜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伸手捻起,道:“开到荼縻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旋地一转,“很多事,我不想去想。”
又是一棵海棠树,楚瑜远远地伫立在那树下,被树冠遮蔽了天光微弱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俊邪苍白的侧脸毫无表情。
“殷老难道都不奇怪,我喜欢的那一个,是个男人么?”我歪着脑袋,淡笑着问。
“你再好生想想,孩子。”殷老并不着急地看着我。
我本该无措而果断地转移视线,可是,我看着此刻的楚瑜,不觉泛起了惶惑与心酸。相识那么久了,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空灵寂静的楚瑜,印象里,他的一切不都是明快的,张扬的,蛊惑的,致命的么?
我飞快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出了花影,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殷老,这不可能。”呼吸有些凌乱,我继续道:“我不会再留在殷都。”
“给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平静,很寒冷。
轻手展开,我定睛望去,纸面甚隘,字迹更是寥寥。
或许是脱离了刚才那份静谧的围绕,或许是离开了那座被霍骁停留过的庭院,我的心脏像是失去了依附一般地不安起来,忘记了愈合的心脏上,每一处伤痛都恢复了疼痛。
一身白衣的他,一脸渺远的他,如此地陌生而又真实,我几乎不敢相信。
楚瑜的神情异常的镇定,像是经过打磨一般地看着我,道:“那日我将老夫人送至修冥宫,想救了你出来接到宫中与老夫人团聚,奈何一路波折,身不由己。”
“直至三日前,我才飞鸽传书至宫中,告知近日之事,想一面安抚老夫人,一面安排一应往来人事,今日,宫中便来了此信。”
风还在吹着,树冠间的花影幢幢,色泽艳丽的刺痛人眼。那纷乱舞动的花瓣,一片两片地零落,在湿软的泥上吐出写意的清香。
“林氏惊闻四海讣告,于当日自尽。”
他机警地朝这里看过来,锐利闪过后,他怔怔地看着我。
“是,从修冥宫来的。”
“殷老见识真广……”我笑眼望着对面有些狡猾的老者,说道。
“活了八十余年,半生未踏出这里一步,谈不了见识,不过一点胡思杂想而已。”殷老收起笑意,换出一副悠远的样子,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去望从庞大树冠边角处的天空,“老夫若知道,自己这一生长久至此,大约当初,不会来这儿。”他一点点地四顾着,每一眼都看得极仔细,“不会立这座山庄,不会收留那些孩子……”最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殷老笑着叹了口气,眯起了眼睛,他道:“人之老朽时,方豁然省悟,这一生,竟从未为自己活过。”
“殷老……”我嗫嚅着。
柔软的春风从某个未知的深处吹来,摇散的枝枒轻轻发出声。我渐渐地停下了步伐,慌乱地站住了,因为我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白影。
轻轻的拂风从不知名的方向,一阵阵吹来,树间的海棠一瞬娇弱无力地颤抖着,犹如女子羞怯的笑颜,美艳的花心却又如一道含情脉脉的注视。
我呼出一口气,轻声吹开了指尖的娇小海棠花,花身旋转落地,没入一地残英里,我抬头去看被花影遮掩的一角无云的晴空,道:“我是死了啊。”
我看着他,低声地唤了一声,道:“楚瑜……”
“霍大将军连日的布置安排总算没有白费,烨宗也不得不信,你死了。”
“孩子……老夫助了你一场,你也助老夫一遭罢。”殷老用被岁月雕琢成苍老模样的面孔显出一个纯粹的笑意,“你留下吧,替老夫继续守着这里,带着你奶奶,这里有她喜爱的海棠花呢。”
再一次伸手,殷老极认真地看着我,握着肩膀的手掌不同方才地蓄着一点微颤颤的力量,道:“人之年少,生在富贵乡里,自小看得一些污浊,再受一些心伤,便一心遗世独立,以为这人间处处不堪。”
我收回自己的视线,没有任何回答地,跑出了这座画卷里的园子。
“孩子……”殷老用一双干燥粗糙的手,搭在了我的肩头,“你太年轻,肯定不知晓,日后的光阴竟然会那么长,长到足够你喜欢上另一个人……”
他朝我走了过来,速度很快,我连后退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殷老笑了起来,凑近一些,轻语:“如同你对那一个一般的喜欢。”
我闻言,点点头,便去从那小小竹筒中抽出了那卷已然被拆动过的薄薄信纸。
“为什么……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