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2/2)

    作为林佑熙,我从来没能成功拒绝过霍骁。作为平头百姓,面对元烈将军,我似乎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何况,马在他的手上,除非他愿意还我,自己抢恐怕是异想天开了。

    这是一座从未来过的酒楼,自己不禁因其中精美雅致的格局而吃惊。从前,霍骁素不爱去觥筹交错的场合,嫌它聒噪。而我,即便有那闲钱,大概也会因为避嫌,不去这种地方,免得给中正的林家带个纨绔的名声。

    我仰头也饮尽了盏中的烈酒,在心中狠狠地嘲笑自己。笑自己的决心不名一钱,只是看着他而已,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他,就已经犹豫动摇至此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眉眼间缭绕着惑然,清醒一般地皱起了眉,他将紧箍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了。

    我拎起一只未开封的小酒坛,拍开了封泥,也不顾周边沾染的余泥,便捧起给自己灌了下去。

    足够了,再听一次你念我的名字,再看一眼你望我的样子,我们就此别过吧。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在此刻起苍老,老得再也经不起任何蹉跎,任何故事了。

    双双坐定,霍骁退下了几个准备布菜的堂倌,单只是叫来了几壶酒。

    二楼的雅座之内,看来是早就预备好的。我压抑地跟在霍骁身后走了进去,知道它原本要迎接的是另外两个人。

    “将军……”我看向他,留恋地描摹着他的眼耳口鼻,心想着若是一辈子就止于此,那该多好。我笑了笑,心一横,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叫……林佑熙。”

    霍骁走近了几步,轻松地夺走了我手中的缰绳,道:“那便算作是舍妹的谢宴,先生,请楼中坐坐吧。”

    那人精神一震地说道:“哎哟,方才向您庄里的人打听,说您出门去了。我也不敢在里边等,生怕晚一刻见您。”

    能将堂而皇之的话说得威逼利诱,也大概只有霍骁才能办到了。

    一副准备谈事的架势,连场面上的布置都不做,霍骁的单刀直入,倒是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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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醺地笑着,用力地将它撕了下来。最后一次的相逢里,放肆一次又如何呢?就当梦一场,梦醒时分,我们又是陌路了。

    我点点头,竭力地忍下酸涩,笑着离去。

    冥冥静止的时空里,悄然冻结的时刻里,我们互相凝望着,毫无表情的平静下,霍骁启唇,念道:“林,佑,熙。”

    那人小心地在怀中取出了一方朱红的贴金帖子,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本月十五,乃是元烈将军与我家六小姐的大好日子,还请先生您定来喝杯喜酒。”

    “先生,请楼中坐坐吧。”霍骁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他道:“那日与先生所说之事,霍某还想重提。”

    僵持不下的氛围里,霍骁彷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端坐着,俊美的脸庞上阴阴地毫无表情。他凝想似地望着我,又好像是目光所不及的遥远前方。

    其实,我大可以走的,我想他大概不会阻拦。可是……他说不难为不打扰就真的不会难为打扰,我们便真的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略略打量了那人一眼,倒是打扮得齐整,估摸是送药笺子的遣仆,“你是哪个府上的?”

    无言地凝视对坐的霍骁,他那轻蹙的眼底,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似乎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堂倌局促而恭谦地几次出入,酒壶变作酒坛,淡软的口感不知何时变作苦辣。

    夜路在奔驰里化作转瞬即过的刹那,在狠狠停住的时刻,我颓唐地看着夜色下的德渊药庄,呼出凉凉的气息。

    我顺了顺手中重返的缰绳,侧身去捋马鬃,道:“将军,在下还是那日那番话。”

    霍骁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清冽地看了过来。

    “林佑熙!”

    “什么帖子?”

    “请问您是这儿掌事的先生么?”那人有礼地问道。

    霍骁徒然地动了动嘴唇,良久无言,久到我几乎以为他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看着我,冷醇的声线掩饰一般地说道:“佑吾佳儿,熙极长乐,是个好名字。”

    没有如释重负,我心怀闷闷地拿起酒盏,饮了半杯,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谢将军成全。”

    仰头兀自喝下了一大盏,他重新倒满,然后瞥了一眼我前面一口没动的酒盏,道:“既如此,霍某便不难为先生了,往后也不会打扰先生。”

    一个人影猛地跳了出来,手中提着一盏红彤彤的灯笼。

    “我是袁将军府上的,我们家六小姐打发我来给先生送帖子,说是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我被拽住了胳膊,在熟悉的位置,以熟悉的力度,一切都熟悉得仿佛身体的本能。我咬紧了下唇,觉得心脏一击就碎。

    “对,我是。”起身站了起来,我轻轻地拾起桌面的人面,我慢慢地走出了这个对于我来说满涨着伤怀的房间。

    被遗弃了三年的相思大概是发酵得够了,在这个冷冷的初春之夜里迫不及待地挥发了出来,澎湃得冲开了约束。于是,房中的一灯一盏,全部都染上了香浓的酒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一直目送着袁婴上了停在楼前的马车,我的心针扎似地跳了一下,那是霍家的马车,送得是外姓的小姐,在这样的年代,其意几乎不言而喻。

    那一声冷喝从身后射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逆转空气的靠近。

    拼命地跑出了酒楼,我告诉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哪怕慢一刻,我都怕自己会用力地抱住他,告诉他一切的一切。忘乎所以地疾奔,我纵马出城,忘记了初衷,更忘记了后事,我只知道疯狂地离去。

    我没有躲避,抬起头,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似笑非笑地任他看着,单只藏起了那份最脆弱的情有独钟。

    那酒水辣得有劲道,辣得有生命。它甘冽地引诱你喝下更多,却在深入五脏之时,在你的心边深深浅浅地泛起了苦味。

    脸上的人面最忌湿润,当我“噔”地将酒坛摔在桌上之时,已有发软脱落的迹象。

    “是,我就是。”我无力地答道,然后默默地下了马。

    我静静地望了过去,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接下来,果然就是一番就事论事的相谈。几个回合下来,霍骁显然对我的消极抵抗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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