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1/1)

    金嬷嬷是在此后的第三年去世的,那日叶落风清,一切归于尘土。她拉着冷月白的手,微笑着说:“年轻时候总想着外面肯定比家乡好,走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真是想念。其实故乡山好水好,那才是最美的地方。”她努力的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是徒然,最后只能合上了那双茫然希冀的眼睛。

    冷月白觉得一瞬间全身冰冷,在这个世界好不容得到的一点温暖,又消失不见了。绿琴站在床边,帷幕在她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看不见的表情看不见的悲伤。寂静的过思园,寂寞的人,寂寥的风景,仿佛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一尘不变。

    冷宫中的生活总是那么单调乏味,日子一天天沉寂下去,冷月白也早已习惯了寂寞,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出去的路。或许是上苍终于肯施舍一点小小的怜悯,在过思园最小的一间荒废的屋子里,无意中掀开床板,冷月白竟发现了一条未打通的暗道。暗道很窄,只允许一人通过,尽头却是一具女子的骸骨,破烂的衣裳,依旧拿着一把小小铁铲的姿势,悲哀而壮烈。

    当冷月白将暗道的事告诉绿琴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的看着那黝黑的尽头,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却又偏偏那么遥远。

    “大概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吧,看这衣裳的料子也是极好的。”绿琴如是说,表情平静,可是手却紧握成拳。“听说当初皇宫建成的时候,为防以后有变,当时的皇帝下令在皇宫内挖掘了数条可以通往外界的暗道。后新皇即位,又下令将那些暗道填上。想必这就是那时没有被堵死而遗留下来的,又被哪位妃子发现,于是动了打通暗道的心思,只是终未如愿。”

    冷月白不禁苦笑,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出去的路,哪曾想竟是死路。“如果可以出去的话,老师愿意出去吗?”

    “出去了又能怎样?外面早就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物是人非,我早已心灰意冷,还不如在这里死守一生。”

    “那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是生与死往往也只有一墙之隔。”绿琴回头看他,认真的问:“你想出去?”

    “是。”

    “你毕竟还是照延国的七皇子,身份尊崇,有一天你也许会走出冷宫,获得无上的地位,谈笑天下,可如果你从这里走了,便只是一个普通人。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你失去了应有的荣耀生活吗?”

    “与其在无尽的等待中浪费自己的时间,还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且走出冷宫也不过是从一个小牢笼进入另一个大牢笼而已,我要的是游历名山大川,自由自在的日子。爱我所爱,为我所为。”

    绿琴的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冷月白看了看她,脸上有些哀悯的神色,韶华已渐渐失去,一个女子最灿烂的时光她却陷在了权欲的漩涡里,成为了这个皇宫众多悲剧中的一个。这条暗道看起来已经存在有些年月了,应该是经过了数年的努力才又绵延到了如许长度,冷宫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失意无望的妃嫔,不知有多少人曾在这个房间留下了希冀的种子,日复一日的小心挖掘着通往光明的出口,然后在无尽的焦虑和绝望中死去。

    两人默默退了出去,只是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转眼春去秋来,又是两年。

    冷月白在园子里认真的弹奏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淡淡的琴音流淌,勾画出这个冬天唯一的温暖。在这个世界已经带了十二年,见过的人却还没有十二个。绿琴教授的东西他也学的七七八八了,加上前世的智慧和知识,比之绿琴,他已胜过良多。

    冷宫中缺少笔墨纸砚,按他人来看,疯子是不需要舞文弄墨的,绿琴有时会帮一些不太得宠的妃子写一些书信,或者做两首曲子诗词来让他们博取皇帝的注意,从而换得自己需要的东西。年华萎落,连才华都慢慢凋零了,终有一天,绿琴再也无法写下令自己满意的诗词,唯一的骄傲都被剥夺了。冷月白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从容结过她手上的笔,安静的写下:“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绿琴看他良久,眼神中有震惊,欣喜和苦涩。

    “我自十岁起就被人称作神童,所学之事比常人快了许多。现在觉得跟你相比,简直是庸才的卖弄。你现在才十二岁,无论是才学雅号还是处世为人,都已远胜于我。”绿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后。

    “大概是寂寞吧,他令我能一心一意。”冷月白淡淡的回答。

    “自从发现那条密道开始,你的心就乱了,你想出去,对吗?”

    “我不想被这个冷宫囚禁一辈子。”

    “但是你还有一个皇子的身份。”

    “你觉得还会有人记得我吗?我只是一个弃子罢了,一切只能靠自己去争取,我要出去。”

    看着眼前这个坚定的孩子,绿琴思索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怀疑,”她缓缓开口“我不太相信重叠的巧合。你的母妃琳贵人是我平生少见的聪慧女子,虽然出生草莽,但见识胸襟都是极好的,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静妃要置他于死地而却不给你留下一条退路。琳贵人的死绝不是意外,但意外的是你却活了下来,虽然是一直都被放在冷宫,可是依静妃的性子,是绝不会放任一个潜在危险的存在的,否则你母妃当时的贴身侍婢秋儿也不会在你出生之后就离奇死去。在你母妃怀了身孕打入冷宫之后,恰好金嬷嬷和我就被赶到过思园了,你也顺利的生了下来。你不觉得一切好像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吗?而且还有人在帮你,让你活下去。”

    “如果你猜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帮我的人只能是当今皇帝陛下了吧。”冷月白抚摸着手下你的琴弦,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出宫成为一种奢望?他讽刺的笑了,“那我真应该好好感谢他保住了我的性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问,当初为何我一出生就在冷宫?”

    “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你终有一天会恢复皇子的身份。如今皇后和静妃已经无法左右当今局势,皇上自然也不必顾忌她们背后的势力,你断然再留在这里不见天日。”

    轻轻拨动手下的琴弦,冷月白蹙眉道:“你很希望我恢复皇子的身份吗?”

    “是,”绿琴表情平静的回答。“我一生已经荒废,原来的心高气傲早就被这个宫廷磨平了,真的很不甘心啊。我的所知所学都已经传授与你,真的很想看到你用它们来使这个世界惊叹。你是我的学生,我的延续,我最后的期盼。”

    冷月白有些悲哀的凝视着这个快要发狂的女子,只能暗暗的摇摇头,他对那些其实并不感兴趣,绿琴的一番心思恐怕是要白费了。

    “照延对赫京的战事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次领兵的居然不是张家人,看来是陛下要有所行动了,利用这个时机,你大有机会。”

    皱了皱眉,冷月白一时心思百转。“能跟我说说目前朝堂上的形势吗?”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绿琴徐徐说来:“目前朝堂上分为两系,一是皇后和她的父亲丞相萧恒,一是静妃和她身后总领兵权的张家。当今皇上最初即位的时候,为了稳定局势,娶了萧相的女儿为皇后,待大皇子降生之后,萧家权焰滔天。为求平衡,又娶了大将军张锋时的女儿为静妃,扶植张家与萧家抗衡,并且慢慢渗透自己的势力。多年来两家都已开始衰落,大权掌握在皇帝陛下的手上,他对两家也是忌讳莫深,两家已经成为一颗毒瘤。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东有赫京,北有赤宇,一旦真正动手,造成朝堂动荡,便给了别国可趁之机。而这次出兵赫京,皇帝以张锋时老迈,张尧文威信不足以服众为由,以魏源为帅,大捷连连,恐怕班师回朝之时,便会有另一场腥风血雨。”

    “老师果然不是平凡女子,如此真知灼见,对大势了若指掌。”冷月白不动声色淡淡的说。

    绿琴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可惜我只是一介女流,还是罪臣之后,也只能在这里耍耍嘴皮子。”

    “我想知道当初我为何会在冷宫出生。”

    “这么多年你都没问,我还以为你并不感兴趣。其实当时形势很复杂,皇后和静妃斗的厉害,皇后有太子在手,静妃也身怀六甲,两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硝烟不休。我所侍奉的玉昭仪被皇后当了替罪羊,生生接下了谋害静妃腹中皇子的大罪,落得含冤身死。而琳贵人也因怀了你为静妃所忌,被她顺势诬陷和玉昭仪同谋,幸得有孕在身,才只是打入冷宫,而不是像玉昭仪赐白绫自尽。”

    冷月白沉思良久,第一次想见见那个他名以上的父亲,但他也明白,一旦相见,恐怕他就再也不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卷入一个国家的权力斗争,是他不愿意的。

    “你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孩子,如若不是因为身在冷宫,你完全会有远大的前途,将来不可限量。”绿琴的手忽然扶上了他的肩,她的眼神似带有一丝不舍,希冀,决然。两人虽然相处数十载,这样亲切的举动却还是第一次。“如果我能让你重新以七皇子的身份回到世人的眼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正我已此生无望。”

    冷月白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底产生了一丝悸动。恐怕安闲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得想办法快些出去,绿琴刚才的表情,分明是快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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