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面目观察三十五(1/1)
幼小但坚韧的孩子。
刚降生于世时淡淡的胎发，那双眯着的，和自己同色的眼睛。
“叫‘梢’。”
他双手抱着怀里柔软的婴儿，叹息一样说道。
“不断成长，追求高远的光芒。”
楠柊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谁也别想碰到。”
梢是个文静的孩子，楠柊一度为她不常开口的事而担忧过，但带她去看过医生后，事实表明梢学习语言的速度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快。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梢继承了她母亲的特质，从刚接触音乐就显示出了惊人的才能。
梢能够无比专注地倾听、辨别，甚至参与音乐本身，触碰乐器时，她更加地安静，但惊人地好像整个人都与它一同共鸣着。
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他真的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天才。
他们开始有意培养她，为她请欧洲著名的小提琴家作为导师，并安排了更多的时间用于练习。梢的忍耐力远远超越同龄人，很少有儿童能像她这样静下心来进行长时间的基本功训练，好像不知痛苦。
“她会有很高的成就。”
那是导师对他们说的话。此时梢夹着琴，稳稳地拉下又一记长弓，均匀而完美，她垂眼看着琴弦，浅色的双眼如一潭宁静的湖水，平静但富有生机。
“你们可以培养她成为专业的小提琴手——她太适合了。”
楠柊与泷本面面相觑。
“如何？”他隐晦地问。
泷本虽然更早对女儿的状况有了直观的了解，却也没有很肯定。
“我记得年末有个儿童组的国际赛......”她说。
“......”
两人又是一阵对视。
楠柊没有刻意张扬她作为泷本诗澄的女儿的身份，只以以“楠梢”的名义为她报了名。
那是梢第一次的“表演”，楠柊为她换上质地考究的连衣裙，梳起长发。梢怀抱着小提琴坐在高脚椅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满。
“发夹很难受，Papa。”混杂着刚从大人们口齿交谈间听来的欧洲语言，梢清晰地说道。
儿童组别的比赛特许陪同进入休息室，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楠柊犹豫了一阵，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关系，不要紧张。就和平时一样。”
楠柊这么说道。
他忽得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早让女儿参加这样大型的竞赛，她还太小，而没有经受过什么打击。他去握梢的手，幼小的指尖还没有什么力量，又白又软，却已经长了薄薄的茧。梢仰头回视，那双大而宁静的眼睛在帘幕后微微闪着光。
“准备好了吗？”他问。
之后的楠柊偶尔会觉得，那天自己真是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梢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打乱她的步调，即使同台的选手比她年长几岁，比她经验丰富，甚至琴技优越于她，梢的眼里都没有任何一丝动摇。从预赛到后来的每一次演奏，她表现得越来越好，但又仿佛那都只是练习的延长，好像舞台也只不过是换了较大一些的练琴室，她不过是自顾自地生长着。
梢的肢体表现并不很多，只是偶尔随着节奏摆动上身，但又不因为被人注视着而感到拘束。当乐章层层递进，触到一个巅峰的时候，鸣响缓缓下落，而楠柊看到她同时扬起了唇角，起下一弓的时候，低垂的双眼近乎饱含着爱意。
那么小的孩子，就连对来自父母的爱都无法感知得真切，却已经懂得了如何去爱音乐——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他站在幕后，听见无数的惊叹与艳羡，但只有这个念头如此地令他欣喜：梢爱着音乐，只是她独一无二的特质，而他们可以给她更好的舞台。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大的巧合与幸福。
恐怖的成长性与超出同龄人太多的表现力让评审都措手不及，决赛当天，梢超越了之前得分高于自己的大部分对手，得到了亚军。
回家的车上，楠柊问：“感觉怎么样？”
梢刚刚换回了平时的衣服，乖乖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小提琴放在箱子里，靠在她的身边。
“灯太热了，有点烫......发夹还是难受。”
她想了一会儿：“Papa，下次我不想戴发夹。”
楠柊哑然失笑。
“......那下次就不戴了，”他咳了咳，小声说，“以后都不戴了。”
楠柊和泷本不得不认真考虑梢的未来，有身为前辈的泷本在前，该如何培养梢倒不见得是件令他们头疼的事，但如果她想要朝着小提琴演奏家的道路前进，那么就需要早做准备。
楠柊出生于一个有权有势的商业家族，学生时代就读于冰帝的教育系统。虽然已从家里独立许久，但靠自己的经营和梢已稍稍获得的名气，他很容易地为女儿安排了入学手续，每年只在归国参加比赛或是重要的时期回学校参加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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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柊根本无所谓她的成绩怎样，如果女儿想认真学习的话学校里的那些课业完全不值一提。介于她本人那种内敛又安静的性格，只要成绩不差得离谱影响到她的文化素养的话，随她的开心就好。
这样的原则不只存在于楠柊的脑内，在他给女儿安排入学的最开始，就向校方道明了。
虽然之后女儿主动提出想要暂时停止演出与比赛，留在日本在家附近的青春学园读国中，楠柊依然保持着原本的态度。
不过小野给他的结果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一个学期内从二百多名到年级八十，楠柊不认为女儿有什么特别为之付出的理由，要是她有这个打算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是那样的成绩。
“和楠同学关系不错的手冢君，似乎是他带来了一点影响。”
谁？他想。
小野微笑着，继续说道：“说起来，他们两个在学生会也做得很不错。真的是非常优秀的孩子。”
那是当然的，梢是那么好的孩子，她甚至还没表现出最优秀的一面呢。
他自顾自想到。
楠柊刚和小野谈完，走出办公室后便看见了女儿的背影。
她稍稍仰着头，双手提着一只纸袋背在身后，而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垂在一边的手里拿着的是楠柊自己前不久包好的礼品盒。
“......”
所以他就是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把伴手礼送到梢手上的“朋友”。楠柊想。
他不由得打量起那个人来，背对着自己的女儿看不清表情，但对面的男生比她高出一些。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背，棕色的碎发，眼镜后是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比自己一家人都要深的颜色。
没什么表情的，木讷又故作老成的小孩。
“梢。”
他稍稍提了下声音，女儿便很快转过身朝这里走来。
男生的脸上一瞬露出了近乎无措的表情，楠柊听见对方压低了嗓音叫着她的姓氏。啊，难搞的变声期男孩，自以为帅气地玩着这种花招。他不无迁怒地想到。
女儿的注意力一瞬间全部回到了对方的身上，楠柊看着她又仰着头，怪异地缩着肩膀往后退。
他的眉头绞得更紧了，正要再一次出声的时候，她稍稍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朝那个男生摆了摆。
然后她才转过身，朝着楠柊小跑过来。
他听见那个男生说着什么“不能在走廊上跑”之类的话，还没开始在心里挑刺就看见女儿的唇角缓缓地扬了上去，低着头，笑声却从那里轻轻地响了起来。
喜悦一般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停留地很短暂，没过一会儿就变回了平日里的那种宁静又沉默的表情。
楠柊下意识往那看去，那个男生还站在那，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盒子，又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对了个正着。
“......”
楠柊伸手环着只到自己胸前的女儿转过那个拐角，一边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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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柊低头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那只纸袋，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意外地沉重，他皱了皱眉，从敞开的袋口往下望去。
“这是什么？”
“是朋友借给我的书。”
“......就是刚才那个ガ、学生（がくせい）？”
“唔？嗯。”
“他是——”
“是手冢君，手冢国光。”
父亲声音可疑地扭曲着，她迟疑地解释道：“他和我在学生会是同一个部门的。”
啊，是他啊，那个“学生会的手冢君”。
楠柊唰得合上了袋子，打开后备箱将它放了进去。
“......”
女儿看向他的时候不明所以地皱着眉，楠柊闭目说道：“回到家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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