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面目观察三十七(1/1)
“哈哈哈哈哈！”
深的灰蓝色头发被全部梳理到额头之后，浑身奢华品牌的男人却毫无形象可言地抚掌大笑着，他昂起的头牵动着脖颈，整个随着发出笑声的频率颤动。
“你笑够了吧。”楠柊皱眉，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啊啊——临近年末还能听到这样的趣事，你真出乎我意料，”迹部景哉（けいや）轻轻拂过眼角似有似乎的潮气，笑着以茶代酒向楠柊举杯，“等梢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关于今天的话题我愿意无偿发表一个小时以上的致辞。”
楠柊的心里那颗地/雷被狠狠踩爆，他瞪了对方一眼，咬牙切齿道：“不许再和我提这件事。”
“怎么，真的这么不想让女儿嫁出去吗？”
楠柊冷冷哼了一声。
“还是你真的觉得她已经喜欢上那个——”迹部景哉被瞪了一眼，夸张道，“好吧，你家梢是金枝玉叶，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看上那种一无是处的毛头小伙子。”
不等楠柊再说什么，对方调转交叠着的双腿，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又对他说：“不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自己想嫁，你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只是不希望自己养大的女儿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混小子骗走而已，你这个家里养着混小子的就闭嘴吧。”
“这可是够狠的污蔑，景吾他哪里算是‘混小子’了？”迹部景哉挑眉，倒没有在意老友的迁怒，“那怎么，你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日本，打算和诗澄小姐回国常住了？”
“......诗澄的工作重心还是在欧洲。我们想再等一段时间，如果梢还有继续学习小提琴的意愿的话，还是要把她带回身边。”
“原来如此。”
好友的回答可谓是推心置腹，迹部景哉知道对方这两年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向后倚在舒适的靠垫上。
“说来，当初又是为什么没有让她留在冰帝呢？你也知道冰帝一向以实力至上，按你女儿的情况，她在那里能过得很好——说到底，你当初也是因为这点才让她在那里读小学的吧。”
“梢正好看到家旁边就有个学校，虽然不算什么名门，但还不错。至于冰帝......反正她原本也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楠柊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就是——”
他欲言又止，搞得迹部景哉有些在意：“怎么？”
“让她和你儿子在一所学校我总觉得不舒服。”楠柊一脸正色道。
“到头来还是迁怒啊。”
他咋舌。
两家的丈夫以叙旧的理由独处一间客室，隔壁更宽敞些的一处客厅则为女人与孩子们摆了一些点心茶水。楠被母亲几乎是揽着肩膀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要不是她比几年前长高了许多，恐怕此刻就是被对方抱到大腿上了。
她向前坐了一些，借着去拿茶杯的动作从泷本的怀抱里逃了出来。
“......”
对面端坐的男孩以仿佛有些无语的眼光看着楠与她母亲的举动，楠几乎看到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嘲笑的意味。
自己也不是想要，才被这样好像无法自理的婴儿一样抱来抱去的。楠想着，但她其实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对方什么也没说，所以楠也沉默着，不做回应。
两位母亲随口聊着喜好的时尚流行，她百无聊赖，低头又翻了一页书。
手冢借给她的罗马历史已经讲到了温和敏感的马可·奥勒留之死。古罗马的人名写成日语的片假名后反而难以记忆起来，不过浅显生动的描述倒是很容易让人沉浸在其中。
幸好她顶着父亲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把书也一起带去了迹部家，现在才不至于要被母亲拉着聊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话。
楠无声地看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她看得不快也不慢，只是随着自己的节奏平稳地推移下去，足够消遣。
这时忽然有人开口道。
“罗马历史中那么多任皇帝，贤明的君王往往不是因血脉而继承皇位的人，而是那些被收养而成为继承人的——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她抬起头，就看见迹部景吾挑着眉，饶有兴趣一般抬首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那本书。见到对方有所反应，他更明显地翘起了唇角，一边抚摸着眼下的那颗泪痣，视线也转到了楠的脸上。
“呐，梢？”
“......因为他们真的很优秀，所以才被选中，然后成为了贤明的君王吧，”楠想了一下，随口回道，“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会是下一任皇帝’的人，反而没有多大的能力也可以想象。”
“愚蠢的家伙。”
迹部嗤笑，尚残留着一点稚气的脸上微微皱着。好像要发表什么演说一样，他向楠高高昂着头颅。
“流着高贵的血，却不知道要靠自己去和它相配。”
那神情，就好像在说“我就是那个又有高贵的血又能配得上它的人”一样，对方把自己与古代的帝王相提并论的自信也太没由头了。楠有些不着头脑地想着。
她对于迹部的了解并不多，只是因为两人的父亲是从学生时代到现在的至交好友，所以才偶尔会在拜访迹部家时见到对方而已。
虽然年龄相仿，但从小接受精英培养的迹部与几乎全天与小提琴相伴的楠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两个心智明显高于同龄人的孩子之间反而没了多少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对于交友的热情。
不过虽然他们来往算不上密切，一年中仅有特殊节日的几天会见上一面，楠却大体了解对方的个性——迹部真的是个很自信的人，而且每次见面他的自信心都明显地比上一次还要强烈。
——那个“呐，梢？”又是什么奇怪的台词？听起来就像是在差遣自己的跟班回话一样。
这样个性强烈的人她实在有些招架不来，对于迹部的发言也只是很细微地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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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趣。
迹部一手抵在唇边，朝坐在那里又沉默下来的人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本以为楠毕竟有着受人瞩目的才华，又确实说出了些让自己认同的有见地的评价，结果她却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埋头看着书，连反应都淡泊得让人提不起兴趣。
原本看她演奏的时候，姑且还算是个华丽的家伙呢。
他支着下颌，回忆着几次与楠见面的场景。
站在父母身侧的小女孩，长而直的头发披在肩上。即使楠被父母打扮地像是个换装玩偶，从发丝到脚尖，她给人的整体感觉却依旧很浅淡。楠算不上什么养在深闺的淑女，不过倒是始终充满着干净而淡泊的气质。
然而就连那时候的她，都比现在活泼一些。
虽然不常开口，在拉小提琴时却有着丰富的表现，是个有点意思的人。
迹部漫不经心地侧过脸去看着落地窗外的庭院。顺应圣诞的气氛，迹部家在花园布置了一棵圣诞树，亮色的装饰星点一样向远方蔓延，点亮东京的夜空。
迹部静静地看着那些亮点，忽得被落下的白色吸引了目光。
是雪。
“下雪了呢。”
“啊，真的——白色圣诞。”
注意到室外天气变化的两位母亲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小声谈笑着，纤细的身影在光下形成两个剪影。
他下意识看了看空出了位置的沙发，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稍稍瞥了一眼就重新投入了书本之中。迹部也没有凑到窗前去，扭回了头。
很快他听见一声嗡动，楠正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打开放在一边的包。
【From：手冢 国光
好像下雪了。
圣诞快乐。】
低头看着手机的楠毫无正被观察着的自觉，迹部看着她大睁着眼睛，露出了一个十足傻气的茫然表情。
很快她眯着眼笑了。楠紧绷着唇角，却没能忍住，只好笨拙地举着手机挡住唇部。然而在迹部眼中对方脸上的变化已经一览无遗，他好像亲眼看到一座雕像忽得就变成了活物，不禁下意识地挑起了眉。
楠手里握着的手机依然亮着，迹部装作无意地看着她的那只手垂在裙摆盖着的大腿上，渐渐暗下去的屏幕显示着短短几个看不清的文字，照得丝绸材质的礼服印出一团银蓝的光晕。而通明的灯光下她侧过脸望向了窗外，看着夜色中漫天的雪花静静地出神。
她就这么望了一会儿，低头拿起手机，回复道。
【我看到了，很漂亮。
圣诞快乐（星星）（星星）（星星）】
发出短信后楠放好手机，披散着的浅色发丝下露出的侧脸依旧微笑着。迹部被那表情肉麻了一下，趁着对方微微抬头之前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对方的心情似乎颇好，就连重新拿起书本阅读起来时，即使楠还是原本那副冷淡的表情，迹部还是注意到了对方眼中带着的笑意。
——啧，装腔作势的家伙。
——明明会笑的。
他面无表情，在心中有些嫌弃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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