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面目观察六十三(1/1)
“这是......这是、酱——”
“你不是要告诉我,这是酱油吧。”
他先一步把楠的话堵了回去。声音很低沉,像是带着威压的警告。
“啊、唔......”
蹩脚的谎言还未说出就被当场拆穿的楠缩起了脖子,一动不动地固定在了原地,嘴唇张合着却说不出话来。
“......”
缺乏睡眠下产生的困倦和席卷而来的怒意使手冢不由得紧咬起颌骨,整个面部都紧绷着,甚至僵硬地颤抖。
他沉重地呼吸,将无处放置的双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弯下腰,捡起跌落在地面的书本。
指尖擦过被濡湿过的纸页上不自然的弯曲,血渍已经过分干燥了,混着成分不明的其他东西黏在纸上,晕染开去,半透明地盖住上面的文字。
刺眼的颜色,当他直起身子,看着那些色块撞进自己眼中的时候,甚至产生了可怕的眩晕感。
然而他一动不动,几乎无法将双眼从那边挪开,手冢合上书,才将那些东西驱出自己的视野。
终于,他把那个在辗转反侧的夜里苦想了无数遍的疑问说出了口。
他想了太久了。
在找寻完那些线索,却一无所得之后,手冢每一次徒劳地试图再回忆起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时,都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仅仅是“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几乎痛苦地问。
“......”
楠的双手缩在被单下面,手冢重新看着那本书时她一点一点拢着盖在身上的东西,直到头部以下全部埋了进去才安心下来一般,渐渐将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开始慢慢地呼吸。
“你要准备关东大赛啊。”
她看了看手冢,双眼又立刻低下来。
“正在忙的时候,身边的人出什么事感觉很不好吧。”
“......事后才知道的感觉更不好。”
他压着嗓音,好像要把其他的东西也堵在胸口一样深深地呼吸。楠的双眼颤动了一下,对他道歉。
“对不起。”
这句话让手冢的眉和双眼反射地皱了起来,他再也无法忍受地冲口而出。
“我不是想听你道歉!”
楠被吓了一跳,猛地缩起身子向后仰了仰,又抿紧了唇。
无言的空间。
他听见楠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单薄的病服下细瘦的肢体缓慢地起伏,细微的气流声穿过一片沉默,变成此刻自己能听见的对方唯一的回音。
自己之前多么,怀着近乎恐惧的心情,想象到她支离破碎的场面啊。
“你告诉我,”他问,“发生了什么?”
楠为他命令的口吻怔了一下,被催眠一样发出一阵含糊的应答声,说话的时候也颠三倒四:“我认识的一个人,那时候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个人装成司机,还有......”
她的话太过混乱,讲了足足一分钟手冢才拼凑起事情的全貌,直到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结束,他紧皱的眉才稍微松动。
“......”
他张了张嘴,许多话挤到了喉咙口,却可笑地梗在那里。手冢撇下眼,左手的拇指不住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磨到指腹发白又发红也毫无知觉。
“你遇到了绑架,受了伤的事。”
他低低地说。
“我想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对方依然处于半茫然的状态,浑身僵硬,只有双眼微微地动着。
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发作的意思,楠说话的条理终于清晰起来。
“不是那么严重的伤,缝合输血之后很快就脱离危险期了。”
手冢看着她:“......你觉得这么说我会宽慰一点吗。”
于是楠被噎住,又不说话了。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疲倦地望着自己,让手冢想要发狂一样,从里面冒出疑惑又愧疚的神色来,好像无底线地顺从,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打算反驳。
而对方甚至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愤怒。
他没有办法无动于衷,楠的举动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怜,甚至可憎。他可以稍许理解楠不希望自己为她担心的想法,但对方面对她自己的伤痛时的淡漠态度却让手冢生出无从发泄的怒意。
至少在自己第一次拆穿她的谎言时,楠就应该对他坦白。
他忍不住反复在心里这么想着。
在一年前被前辈网球拍打伤手臂之后,手冢第一次像刚才那样激烈地露出失控的神情——明明知道即使怒吼出声,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一向不喜欢口舌之争,而楠总是淡淡的,他们的一切交流总的来说都很温和,仅有的几次摩擦中也从来没有正面争吵。
但他是知道的,对方过分夸张地珍惜着自己的存在,一切可退让的都先提前为他让了步,只要他皱皱眉,楠就会做到。
偶尔手冢会想替对方挽留住一些,毕竟楠坚持的东西本来就太少了,但后者只是毫无触动地、大把大把地将那些甩在身后,无所谓到令人哑然的地步。
“......痛吗?”
自己先前的态度或许过于强**。手冢想,无论怎样楠现在都需要更多的休息,他问道,希望稍稍缓和两人间的空气。
他们已经沉默了很久,楠呆呆的,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因为手冢看到她皱了皱眉,歪着脑袋,说:“还好......?”
“......”
就连这些事,也像是在说着其他人的话题一样。
疲惫感如引力操控的潮汐渐渐涌入,他向后靠坐在沙发椅上,无声地叹息。
没有眼泪和哭诉。
手冢原本想着,就算楠仅仅回答一个“嗯”,或是点点头都好。
那样的话,他便有理由伸手触碰对方了。
仅仅是注视,仅仅是对话,仅仅是握手都不足够。
他想确认对方的体温、心跳、呼吸,以及其他一切能够证明楠安好的要素。
手冢甚至感到自己比她更需要那个拥抱。
面前的人只是坐在那里,松垮垮地垂着肩,因为先前糟糕的气氛而面色苍白地望着自己,又不敢明显地表现出她在注视的事实。他看回去,想要捕捉到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却越是不安定地感到对方无定着得仿佛只是存在于自己视线里的一抹幻影。
他抬了抬手,却只是带起几个指尖就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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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离开时楠不禁松了口气,但又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维朝其他方向发展下去。
对方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前都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她,像是之前来见了她一面又很快离去的迹部,但又有些不太相同。
楠以往多少能凭借着对手冢的了解猜测到对方的想法,对方的意志总是清晰而坚定,没有什么变则,但现在她却不敢那么确定了。
自己最终还是让他那么生气,造成了麻烦。
住院生活没什么可消遣的,消耗掉今日份的早餐时她咀嚼着自己的失败一同咽下,模糊的一团东西顺着食道下滑,沉甸甸的一块,刚落到胃里就让楠觉得有些不适。
“......”
她转了转手里的叉子,再次吞咽。
被人簇拥着清洁过身体,处理好伤口后再换上干净的病服,楠被人半抱半扶地重新躺回床上时,细心的使用人已经换好了被单,又顺手推上被拉开的床头柜抽屉。
她听到那声响动,扭过头去时对方正拾起座椅上遗落的那包糖果,放到方便她拿取的位置。
楠没有动,只是看着,让它靠在床头,动动右手就能够到。
注意到楠的目光,对方恭敬地微笑:“大小姐现在要吃一点吗?”
“......不、”
楠看着那包还未开封的糖,苦恼地弯起了眉。
“不,吃掉就没有了。”
她垂着眼,一个劲地摸着自己的鼻尖。
下午的时候,楠睡过一觉,久违地被刻意设置好的闹钟叫醒。中山拎着一只文件夹出现在病房,向她说明之后会来探访的保险公司的事。
“令尊已经将需要的材料全部提交过了,近期日本分公司会派专员来询问情况,”他躬身,将文件夹轻柔地放在楠的手里,“老爷让我将这份转交给您——是复印件,请随意查看。”
她打开,硕大的文件袋里装着厚厚一沓深色的医疗相片,又用夹子分别夹着几叠不同样式的纸张。
“我明白了,”楠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但大致也猜到了其中的内容,她朝对方垂了垂头,“谢谢您,中山先生。”
燕尾服的使用人微微鞠躬,又说:“另外,昨天景吾少爷所在的冰帝拿到了关东大赛的亚军......”
“啊,我知道的,”楠顿了顿,“有人告诉我了。”
对方是称职的使用人,很快表示了解。
中山来得快,离开时也很利落,很快病房内便恢复了之前的寂静。楠抓着那只又重又大的文件袋,犹豫一会儿还是推到了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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