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事重提(四)(1/1)

    “你在这儿别动。”

    裴音已经拍开门冲了出去。

    此举并非他莽撞,实是他已经嗅到了空中隐约飘来的魔气。若来人真是想要大杀四方,裴音本就不可能作壁上观。而此时他身为裴家代家主,首先要做的是确认族人的安全。

    更何况,放眼整个玉椟馆,现在论出身甚至修为都没有比他裴音更好的了。平常夜里,更高等的仙官是不住在玉椟馆的——谁能想到会有魔修攻击这里?他是裴门嫡出,当今仙门共主之子,“裴音”这个名字与仙门世家紧密相连,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想到当下世庶之争,他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后又不知要惹出怎样的传闻。

    裴易一点事儿都没有,把着裴音的手臂问他出了什么事。

    裴音顿了顿,说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

    “你做梦。”裴易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说,“要出去一起出去。”

    裴音皱眉,一转身却发现徐萧抱臂站在门口。

    徐萧说:“我是你哥哥。”

    是休戚与共的血亲。

    裴音沉默了一瞬,低声说:“能防身的符咒都带上。保命为先。”

    这话本是多余,但说出来他自己总安心些。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同出了门。奇怪的是。他们分明已经用了避水术,雨丝却依旧细细密密洇入了衣服。

    这样湿重的感觉,年轻的修士们已然许久不曾体会过了。

    循着隐隐约约的仙器相撞的声音,裴音一路寻到了打斗的中心。“啧。”裴易在他身后发出了心烦意燥的声音——实在不巧,这里离他们几个人原来的屋子实在太近了。

    来不及想太多,裴音急匆匆上前,却发现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不省人事的修士。

    这情况着实不妙。

    “这里交给我,”徐萧从袖中抽出一排银针,道,“你和希白快去帮希光,上面只有他一个,吃力得很。”

    裴晨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对面的人一身黑袍,蒙着面,用着普普通通的长刀,出招也谨慎,哪家的套路都不像。按理说两道有这般修为的人他还算眼熟,可此人着实叫他辨认不出身份。

    方才他腰上不过着了刀背一下,钝痛倒不必提,此刻他的脑袋竟有些控制不住的昏昏沉沉,坠着他停手。

    刀上必有法术,可这人究竟是谁?疑惑与忧惧淹得他喘不过气。弟弟们还不知如何了,各家修士也都……怎么没人来?

    他只知道自己务必撑住。

    裴晨强撑着缓缓打出一个又一个仙咒。对面的人在他眼中好像不大动了,颇有些玩味的意思在里面。

    而他心里终于只念着两个字。

    ——救命。

    裴晨太明白自己是顶不住了。挣扎的同时,惊惧刹那间远远盖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他怕一撒手后果惨重。

    ——他更怕死。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好笑,但他是真的怕了。黑衣人此刻索命是多么容易,他不用想也明白。

    就在他的手颤抖到连比划都不能时,罡风猛然劲厉,迎面劈来。

    “当——”一团黑影疾速在他眼前拐了个弯飞开。裴晨隐约听见有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却在同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怀抱触感有些陌生,气味他却再熟悉不过。

    “兄长。”他听见裴易带着焦急的呼唤。

    但他没力气回应了。

    “小心……刀……”

    裴易难掩慌乱,搂着昏过去的裴晨上下检查了一遍。好在裴晨外伤不多,无性命之虞,勉强叫他松了口气。

    “希声,小心他的刀!”

    裴音听着底下裴易扬声提醒,咬牙咽下一口血唾沫。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黑袍人与裴晨对打时看起来还算悠然,待到与他过招却是刀刀狠厉,劈砍的刀刃甚至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叫他左支右绌,几乎只有拼命倒退的份。

    此人明显修为原要比现在更高深些,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始终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但仅仅是这样他也够吃力了。除去修为的差异不谈,裴音是个药修,本就不擅攻击,能撑这么一会儿还多亏了陆铭以前没事儿找他切磋,动起手来尚且不算生疏。

    裴易已经提醒过裴音对方刀有问题,裴音自是要万般小心。就在他暗自思索的时候,刀锋如雪,在他眼前划出弯月般的弧线。裴音腰身忽的一折,骤然推出手中小鼎顺着那道白瘆瘆的弧一滑,脚下步伐飘逸迅捷,一个后翻急撤了几步。然而不过几息间,那人又近在眼前。

    裴音脚步一错,一把勾回弹回来的小鼎,猛地踢起瓦片横飞出去,在瓦片被一刀当中劈碎的声音中压低了身体,正准备躲开横劈来的刀锋跳到另一边去,一团黑乎乎的身影突然在他和黑衣人之间落下,惊得他险些把手里的黄泉鼎丢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迅速矮**,又狠又准地一个扫堂腿当胸把裴音扫下了屋顶。

    裴音只来得及在快落地时用灵力护住自己。他的灵盾弹在地面上,叫他翻滚着与大地亲密接触时硬是吃了一嘴的灰。

    “十六哥哥!”裴易急匆匆跑过来搀他起来,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摔着哪才罢休。

    但扶住裴音的不仅是裴易的手。

    “小门主没事吧?”裴音抬头一看,说话的是沈家嫡支沈亦清,“方才沈某与族人为魔修所困,一时未能赶来,实是抱歉。”

    裴音咳嗽着摇摇头,皱着眉说不出话来。附近的魔气在他撤下灵盾的一刹那间浓得直窜入他的经脉,着实叫他难受不已。余光中他瞥见屋顶上双刃动若流光,锋芒过处闪耀如星,铮铮锵锵的声音不绝于耳,心中又怎能不知一脚把他踢出战局的人是陆铭。

    “先救人。受伤的都先到别的地方去。”裴音好容易缓过呼吸,拍拍裴易的肩,“徐家的人呢?趁着这会儿救人要紧。”

    裴易答应着去了,却见方湉怯怯站在人群外,看见他才小声唤了一声:“裴易哥哥……”

    “你没事吧?”

    “我给我家三叔递了消息了。”方湉有些手足无措地说,“两卫的修士应该已经来了。”

    裴易的脸色蓦地变了变,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两卫既来,修士们安全自是该有了保障。但……都到了惊动仙京东西两卫的地步,想来主事的人免不了担责。

    裴晨作为今日的值守修士,想来定是要受责的。更何况统领两卫的是方家的长老方旸,裴方两家又向来不合……

    “裴家列祖列宗在上……”裴易低声祝祷道。

    ——希望事情不要再闹大了。

    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的祝祷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只是裴易不曾料到,他还未走出两步,便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爆喝:“小心!”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人群又骚乱起来。

    方湉愣瞪大了眼睛,直愣了一下,硬是没抑住自己的惊呼:“裴小门主!”

    裴易猛地从原地弹起来就往回冲。恰好接住了身子向一边软倒的裴音。裴音倚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一双乌凌凌的眼睛却始终冷厉地注视着屋梁上那黑衣人的身影。

    不……不对!裴易瞳孔骤缩。那黑衣人臂弯里分明又提了个人!

    陆铭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点,刀势登时越发迅猛,然而他顾忌着对方手上有人,有时难免迟疑,一迟疑便教对方钻了空子斜刺而来。他猛地仰身从刀下滑出,却不料那人不过虚晃一招,登时使出全力飞逃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视线里。陆铭一声长啸,暗地里瞬间闪出数道黑影,随着他直追黑衣人而去。

    “别追了!”裴音不顾自己心口剧痛,厉声喝住准备追击那黑衣人的修士们。这一喝难免扯动伤处,他连咳了几声,方才摇了摇头,说:“……追不上的。”

    那人留了气力,只怕就等着那最后的一抓一逃。

    “裴小门主说的是,那人功力颇为深厚,追怕是追不上了。”沈亦清从屋顶上跳下来,神色间颇为不甘,“只怪沈某一时疏忽……”

    他与一些修士上去助阵,却不曾料到那黑衣人突然发难,竟是要抓人。

    沈亦清是符修,哪里擅长近战,却被那人钻了空子,是以深觉抱歉。

    裴音摇摇头:“此事怪不得沈道友。倒是赶紧清点修士要紧……被抓去的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门墙外兵甲整齐作响,眉头不禁一拧。

    却是两卫到了。

    裴易气得险些破口大骂,早不来晚不来你这个时候来?他念在裴音和裴晨都伤着,只得忍着气先把哥哥们安顿好。

    清点完了人数,死的人倒没有,多数都是轻重不一的伤,失踪一人,名为陈戎。

    裴晨还昏迷在病榻上,第二天就被弹劾:魔修突袭,为何不通知两卫加强防卫?为何不尽快集合修士?为何不……

    总归他无法辩驳,念在他受伤较重,罚俸降职了事。

    这还不算完,被掳走的人原是和裴晨换了屋子的,裴家的修士是否别有居心?陈戎又是庶族……为何偏是庶族?“世族只图自保”的言论又起,仙庭上吵得不可开交,哪还像修道的仙家。

    裴凛当然知道自家孩子断不会存恶意,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道理哪里讲得清?他威信犹在,成日家和仙官们嘴皮子上过招,踢皮球打太极,好容易把事情压了下去,仙道共主却也做不下去了。此事中裴家受诋毁颇重,他性情本冷淡,看见那群仙官也再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索性辞了共主的位子回家还做自己的家主去。

    等仙庭再推仙道共主,裴家不参与的意思亮得明明白白,仙官们便推了方旸上任。方家原就手握重权,仙庭下辖的庭军方家占了一半,至此风头无俩。方旸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便推“陈戎案”里裴音还有些功劳,超拔了裴音做仙散骑。

    这是裴音仕途之始,也是他搅入乱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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