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指天下(二)(1/1)
嘉奉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劫狱之事既过七日,两相府中丧事已毕,其间于京师霄晖城中大肆搜捕夜袭相府案犯,据闻捉拿共五人押下浑天牢侯斩,但幕后主使之人仍尚未可知。
六月二十八日,一匹轻骑在金玉城的官道上一路飞驰,鞍上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面上因奔忙赶路有些难掩的倦色,却不掩眉目间锋芒毕露的刚毅深刻,时值午后未时方至,路边的摊贩不堪烈日灼热都自打着布篷遮着斗笠打盹,蓦地一匹高头大马当街怒蹄驰过,人人全都惶恐惊醒,纷纷提了要紧物什便想躲开,却哪道那烈马疾奔而至根本不及躲闪,只好闭了眼睛以为小命不保,却听得一阵呼啸风声擦着耳边汹涌掠过,连人带物几乎都要被那风势带了去,再稳住脚步时但见那一人一马早已远的只见依稀黑影,街上路摊却仍自安好,全不似有人如此飞驰经过。
轻骑一路向东而去,出了繁市闹街,转进更加敞阔的一条大道,向北折去疾行一里,面前便是鼎西王府伫立正中。鞍上人距王府大门五丈之遥时恭恭敬敬勒马停住,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牵着坐骑步行靠近,王府门前的侍卫远一望见便是识得此人,奔迎上前将那马带了住,打开王府大门。
那人在府中熟门熟路地一路穿行,偶遇几个府中仆从,都远远地站定躬身行礼,那人却是目不斜视,脚底生风地穿过抄手游廊直向北面书房而去。
叩门三响,书房中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开出半边,现出站在门边一个文质儒雅的青年,唇边挂笑地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班大人也在,正是刚好。”那人抱手施礼,三两步跨入门内。
“左岱一路辛苦,”自房内宽大楠木桌几后转出一个高大身影,一双幽深眼目锐利如鹰,俊挺的轮廓勾勒出一股英凛锐气,端了手边一杯清茶递了过去,道:“先喝口茶。”
那人连忙垂首恭敬地接了,道:“谢王爷。”
封棘点点头,转身绕回书桌之后,施施然坐了下来,看着他打开茶盖仰头喝了个干净,再低眉躬身地将那茶杯双手捧到书桌一角搁好。
左岱此人,乃封棘帐下别部司马,军功不多,但却极得封棘器重,封棘心腹的谋士武将大多对此人礼敬非常,其原因自不在这个别部司马的名头上,而是因为这个左岱就是封家父子一手建立的暗杀护卫军如今的首领。
左岱大抵也是路上赶得紧了,此时一杯茶汁入喉,方是平下了一口气,伸手入怀掏出一份整理过的密报双手呈到封棘面前,一边言简意赅地概括那密报内容:“六月十四日侍御史荀丰在浑天牢被人劫走,同天季、芮两相府中遭袭,季府上死了个新近得宠的小妾,芮府上的小少爷被杀。”
“劫狱加行刺?”班渡眉梢一挑。浑天牢建于德元年间,布防及建筑皆严密得很,加上如今只手遮天的两相权势,居然有人敢在同一天一并招惹,这显然引起了他极大兴趣,“可是同一人所为?”
“据浑天牢守卫和两府下人所述的时刻来看,劫狱与行刺之间相差约有三刻,若说是同一人所为,也不是毫无道理,但若是如此,此人本事也未免太过通天,以属下所知当世高手,应无一人能独力做到。”左岱微一摇头,续道,“不过,若是数人分头而行,倒是极有可能。”
“不论一人还是数人,这一下倒是得罪两相不小,”班渡微微勾起唇角,道:“依这两位丞相脾性,该不会善罢甘休。”
“班大人所言不错。”左岱回身向班渡略一点头,又转向封棘,道:“两相自是盛怒,封城搜了整整四日,据说搜到数个案犯,但依属下看,多半只是迁怒替罪之人,真正有这般劫狱行刺本事的,应是早就备好退路离京了。不过——”左岱微微一顿,续道:“这两只老狐狸当真诡滑得很,就着这劫狱行刺倒又生出一事来。”
原来,劫狱行刺事发后第二日,两相于朝堂之上怆哭痛陈府上惨事,据闻其状之哀切,连皇上都有些动容。其时有季相一党官员进言这劫狱行刺之事极有可能为同一人指使,而先前荀丰获罪下狱正好是因通叛耀阳军,一来二去之下,一众朝臣早得了这两相授意,心中已有了计较,便纷纷顺水推舟地推断这劫狱和行刺之事定是耀阳侯主使。这一言论定,加上之前的擅自起兵扬言“清君侧”,当真是把年轻的君主气得不行,一纸令下便派兵往征耀阳,讨伐俞颂,除乱臣反贼,为两相府上血事报仇。
“先前耀阳侯起兵之时,两相在朝上蓄意妄言,的确是让耀阳侯蒙冤不小。”班渡有些微微皱眉,道:“但照理而言,耀阳侯此时断也不会直接在两相府上大开杀戒,如此岂非越抹越黑?”
“不错。”封棘点了一下头,道:“俞颂本意并非造反,此时招惹能左右皇上意志的两相无异为自己罪加一等;就算万一他真是想反,大费周章地行刺而不是仔细谋划再兴兵北进,显然也非明智之举。”
“那侍御史荀丰乃此事关键之处,”左岱道,“据闻他出自碧黎第一才子蒋葵门下,王爷不妨向南宫将军探探消息。”
“一个被两相孤立的小小文臣,若是有了动静自然会有消息,这先不忙。眼下倒是要看看这两相如此动作之后,俞颂究竟是何立场。班渡,你得亲自走一趟碧黎州,把我们先前所想与南宫将军知会一下,如今这世道情势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需得早做打算才是。”
“是。”班渡微微垂首,道:“属下这就去准备。”言罢向封棘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北书房厚沉的房门再次闭上,左岱走到窗边,看着班渡身影渐渐远在远处游廊之后,这才转回身来。
“你也不必太小心了,班渡跟了本王这么久,也是自己人。”封棘重新步回书桌之后坐下,抬起头来看向左岱。
左岱刚毅的眉目之间难得地浮起一丝犹豫,收回望出窗外的视线与封棘凌厉的目光直直对上,右手暗自紧了紧拳头,这才出口道:“王爷心中,没有猜一猜这劫狱行刺的人是谁么?”
这语意之中有些十拿九稳之意,只是语气便无往常那般恭顺了。封棘听了这话,眉尾轻轻一抬,却也并不介意左岱的一时失敬,嘴角勾出一抹轻笑,道:“左将军原来想问这件事啊。”
“别人兴许不知,但这京中守备和浑天牢布防,甚至两相府中守卫王爷最是清楚,如此严密布置之中还能游刃有余劫狱杀人的,如果做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个人,那放眼天下能做到的,只有一个……”长久地与封棘的锐利精眸对视,饶是杀手卫军的首领左岱也无法继续铿声说完,到底语声渐弱了下来。
“乔公子?”封棘唇边笑意渐渐转冷,却是替左岱补上了一句。
左岱眉间立时一跳,向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倒,道:“属下该死。”
“呵。”封棘轻轻一声冷哼,道:“时隔五年,原来你们还在怪本王没有留住乔秋?”
“王爷,”左岱抬起头来,平素坚刻冷漠的脸上竟现出几分动容,道:“乔公子十六岁便跟了王爷,才貌智计均是举世无双,武功更是绝世。王爷与乔公子当年之事属下不敢妄言,属下如今虽为卫军首领,却亦记得若无乔公子便无一众兄弟如今荣华,而当年若非乔公子出计襄协太子——”左岱到底江湖出身,武林中人义字当头,此时一口气说得有些冲动,蓦地反应过来这接下来的话实在僭越,猛地便住了声。
“若非他当年出计……”封棘却慢慢接了话,精深的双眸眺出窗外,语声带上了一丝久违的温缓:“若非他领着你们亲身杀进京城,本王如今哪有这个异姓王可做?”
窗外庭院里绿树茵茵,鼎西六月正是树茂草繁的时候,回绕百转的精致游廊里水榭花草栽得秀雅团簇,十六岁的少年有着精雕一般的侧脸和黑色琉璃一般的眸子,夏日里轻薄的袖子软软地垂到肘间,露出半条修长白皙的手臂和指尖,有时在那游廊里看着书便睡着了,总是被自己宠溺地抱回房里也不知觉。
府上人皆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侯爷新得的美貌男宠,可谁曾领略过他自领百人潜入京城,一夜之间血洗半壁江山的风情。
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而他离开鼎西王府时,也不过十八岁光景。
“王爷,如今乔公子踪迹既现,王爷何不派人详查,将乔公子找回来?”左岱见封棘似已陷入回忆,连忙出言劝谏。
封棘回过神来,伸手搭上桌几右角的鼎西王印,五指在那浮雕的麒麟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半晌,方道:“寻他也是无用。况且,就算真的能寻得他回来,你让王妃如何自处?”
左岱一时哽住,默然无法答话。
“五年前本王与南宫家结亲,这乔秋……呵,任是怎么哄他如何许诺就是不肯听话,非得一走了之。”封棘轻轻摇了摇头,道:“本王若是不娶南宫琼,南宫除怎会心甘情愿镇守碧黎不回京城?乔秋再美再好,究竟是个男子。”
左岱一路跟随封棘至今,自是对当年之事再明白不过,当下便也不再多言,只半跪垂首听着。
“自古王天下者必舍私情,”封棘站起身来走到左岱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眼中彼时温缓不知何时早已退得一干二净,现出原本的锐利锋凌,“你们跟着本王为的是平荡天下,为的是毕生荣华,为的是裂土封侯。以后这些事,能忘的,便给本王忘干净了;忘不掉的,便给本王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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