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水蒹葭(五)(1/1)

    在这个人面前,你无法恪守任何秘密,这样深如镜湖的眸子会让你除去所有戒心,一不小心便失足跌入,将心中所有念头尽数书写面上。

    而被那指尖戳中的胸口,有一种难言的躁动随着那若即若离的轻触徐徐扩散。

    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极目远眺向墨色星空,道:“秋宫主喜观天象?”

    “天意有数,若能窥得其一二,则万事有备而无虑。”

    “那以此天意看来,大昌命数如何?”

    秋纷转过身,也望向浩繁星夜,道:“执徐年太岁行辰位,岁星归亥位,三月时起室、壁两宿,白星州分野,其光青灿。岁星证分野天子之德,但自今年三月以来,岁星之光便始摇晃不定,时短时长,甚或光色几变……此象,代表君主有患。”

    俞颂顺他所指方向望去,果见室壁之位有颗烁星闪耀,青光摇曳,有些似明忽暗。

    清眸微微一移,望向另外几颗烁星,道:“北极五星正中晦暗,君主无能,不得亲政。”

    俞颂再顺话音北望,但见余星俱亮,独缺中心一颗黯淡无光。

    “人间三公,天上三台。近文昌星者为上台,上星为天子,下星为帝后;中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征士卿大夫;下阶为士子庶人。若君臣相谐,则星象如常,若公卿专权贪婪,诸侯僭越逞强,则中阶两星疏远,恰如此时所现。”

    秋纷回过头来,看着俞颂随着自己的话音越蹙越紧的眉,续道:“僭越者自然不止一个。觜参鼎西分野三星明亮,军资殷实,左右后三军齐心,兵强马壮;须女碧黎分野星光灿莹且摇动,已数年丰收,其地富庶,土木大兴;柳宿闵孜分野,注星抬头,雄业正起,能者出现;而斗牛耀阳分野……”

    俞颂听到此处,下意识地转过头,却正对上秋纷早已不再眺望星海,而是凝神注视自己的眸子。

    “南斗主贤德、军爵将才,称天机。南斗占验天子军中决断,若星光大盛,则王道平睦,官爵顺稳,若星光散逸摇动,则军队开拔换防或者将帅流逐。”

    “那此时……星光如何?”俞颂干脆也不去看那星海,只望住秋纷问道。

    清灵的眸子浅浅一瞬,道:“星光精散,摇晃不定。”

    俞颂俊厉的眉峰微微一动。

    “主帅大难,天子讨之,无解。”与这清冷语气全然不同,秋纷眼角微弯,清水般的眸子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俞颂仍不说话,只待他自己道破玄机。

    两人沉默对视,目光之中仿若浑天牢那日电光火石的交手一般如有实质,半晌,秋纷转开目光,伸手指向耀阳州的斗牛分野,道:“不过……八月,客星犯此二宿,寓黄光,凶瑞不详。”

    “客星?”俞颂挑眉,“荀丰?”

    秋纷未置可否,轻轻一笑,转身走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了,伸手拢了拢袖子,道:“荀丰手上的五色环,可是摩伦王的?”

    俞颂微一点头,也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看来摩通宇这次当真是摆足了诚意。”秋纷伸手掸了掸袍角蹭到的细小尘灰,道,“南防无患,耀阳侯可放心徐图北上大业。”

    俞颂轻轻皱了皱眉,并不接他这话,转问道:“荀丰是碧黎州人,怎么会成了你手下?”

    秋纷抬头斜睨了他一眼,勾唇道:“耀阳侯对荀丰很是好奇呵。”

    “费了大劲笼络而来的谋士,结果却是你秋水宫的诏领,这很难不好奇罢。”

    “呵呵呵……”秋纷低低笑了起来,天上的星河映入他的眸子,凉中带暖的嗓音带上了一种回忆的温婉,“嘉奉二年,我在碧黎七地游历,那时南宫除刚刚抵驻碧黎州着手治理,除了碧黎州首府晋义城稍微好些,其他州郡流匪横行,官匪一气,民不聊生。”

    原来,当时匪患最重之地,便是荀丰的老家碧黎州武丛郡,荀丰虽是州碧黎刺史、碧黎七地第一才子蒋葵的门生,但却家世贫寒。南宫除整治碧黎七地时以擢拔自己手下人才为主,加上其时官匪串通,入府为官要么负得起价钱,要么得是南宫除亲选的人,荀丰虽是颇得蒋葵赏识,但却无门无道,郁郁不得志。嘉奉二年初,荀丰便收拾了东西回了老家武丛郡,到碧黎山东南面山脚的一处小村做教书先生。

    时年不济,这一年六月,南宫除清扫武丛郡流匪,一百多个被追杀的匪寇流窜到了荀丰所在的山村,一时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想把这村子据为暂居之地,与碧黎军做最后抗争。乡里之人几时见过如此凶匪,个个吓得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家中值钱之物尽被掠走,更是时有村中妇女被强行掳掠而去。如此不过一两日,荀丰便看不下去了,当夜便只身进了匪窝与那匪首理论,流匪只当听个笑话,当下便是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荀丰半点武功不会哪里受得住,当场呕了一大口鲜血摔了下去,那匪首走近前来,细眼一瞧,只见这穷酸书生竟是眉清目秀,当真生得不错,他们先前作乱武丛郡得钱得势,美貌娈童亦是养过一些,一时间兴致大起,便令手下将荀丰绑了扔进自己房里。

    荀丰手脚刚被缚紧,却听远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立时一众流匪全都拔刀起身,一并向惨叫传来之处冲去,却听喊杀声汹涌而去,但更多的惨叫却不断响起。渐渐地喊杀声越来越近,人群之中血肉横飞,隐隐可见一个黑影穿梭其中形如鬼魅,白色的面具覆盖了整张脸,黑夜之间几乎辨不出他的身影,却见那一张白色的面具被越来越多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整半边。

    不到半个时辰,周遭已是死一般的静寂。

    那黑衣人隔着数丈之距望着荀丰,如水般的长剑上不停滴落着血迹,四周尽是方才嚣张痛饮的流匪尸体。他的左手正掐住那匪首的脖子将其生生提在了半空,那匪首满脸血痕,咽喉被掐的几乎窒息,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只有腾空的双脚在不断挣动,蓦地那人手指一动,清脆的骨头断响在仿佛撕裂了整片夜空,随即那纤长的五指一松,那匪首的尸身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人慢慢走近荀丰,一边摘掉了覆盖整张脸的白色面具。

    俊艳至极的脸,眉眼之间还存着一丝尚未褪去稚气的青生,清澈的眸子犹如湖水一般清冽却又深不见底,让人简直无法相信方才那手起剑落数招便杀一人的,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把那些流匪杀尽,荀丰是唯一一个在场的人,自然不能让他再留在村里,我就把他带回了晋义城。”秋纷续道,“那里有秋水宫经营的一处客栈,我暗中让人查了荀丰底细,方知他少时就是闻名武丛郡的神童,之后又师从蒋葵,才略皆很得赏识。”秋纷淡淡一笑,看向俞颂,道:“荀丰你也知道的,才华极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拧劲上来却胆子奇大,我有意试探数回,确定自己捡了个宝,当时我方刚接任秋水宫宫主不久,也急需招揽人才,便把家底跟他撂了,好在他先前因家世贫苦总不得志,我倒是没费什么工夫就把人给骗到了手。”

    荀丰在神玉郡呆了两年之后,嘉奉四年,秋纷点其为秋水宫诏领,同时暗中打通碧黎州几处关系,让蒋葵托京中故交将荀丰引荐到京师霄晖城谋事,嘉奉五年开授试,荀丰果然数科皆取头名,顺利入朝为官。

    俞颂挑起一边眉尾,道:“如此说来,荀丰在朝堂之上顶撞两相,也是你的授意?”

    “怎么可能。”秋纷摇了摇头,道:“他毕竟不是神玉郡本地之人,自小饱读的诗书也全是忠君礼义,秋水宫虽能给他终身荣华,但也到底弥补不了这书生的苦读抱负。两相专政欺霸皇权,蒙蔽百姓,荀丰那文人骨子里老早就满是愤懑,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一起兵,竟能让他当堂顶撞以致入狱。”

    “所以两相府上……”

    “是我杀的。”清灵的眸子里寒凉的杀气一抹即逝,“敢动我的人,自然要有点代价。”

    俞颂眉尾挑得更高,这么清傲凌厉的人,却对手下之人回护至此,也难怪荀丰甘心效力。

    “所以你让荀丰继续留在耀阳州……”俞颂微微一顿,道:“是为了成全他?”

    “耀阳侯何必计较是成全谁,”秋纷笑了起来,“荀丰有国士之能,耀阳侯有王天下之愿,两全其美,岂不正好。”

    “秋水宫不是从不涉世?”俞颂眼神犀锐,语意之中信疑不定。

    “耀阳侯竟信民间传言?”秋纷笑意更深,道:“民间还传秋水刃可号令天下,秋水宫里却哪里有秋水刃?秋水宫非不涉世,只是涉世之时,有所考量。”

    “秋宫主以天象明察天意,既知非一人有僭越之心,却为何要选耀阳?”

    “这是荀丰所选,我一向信他。”秋纷道,“或者说,是耀阳侯自己找上秋水宫的。王天下者必有识才之德,争天下亦不过是取人心,识人者方能得势,耀阳一地如今虽是天子钦令谋反,但辛韦之盟已将这死局解去最重一环,由逆反顺,耀阳州已可据势一搏。”

    “秋宫主此话的确撼摇人心。”俞颂深深吸了一口夜间凉气,道:“但秋宫主可是在我身边放了一个诏领,初入神玉郡地界你的侍剑使又将我贴身侍卫打伤,我要如何信你?”

    “哈哈哈……”深不见底的清眸笑得浅弯,秋纷长身站起,浅金的袍袖在笼火映照下划出一道轻浅的黄光,道:“明日烦请耀阳侯来正殿一趟,我有样大礼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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