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宏图初展(八)(1/1)

    自俞颂将尉迟舒提到身边做事开始,如今已过五年,五年之中耀阳军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尉迟舒始终是俞颂身边第一谋士,主仆之间默契之深可想而知,今日这奏表一事,俞颂虽未知尉迟舒到底打得如何主意,却竟也全盘信任,故意配合他演罢这一出后才来质问。

    “有如此同僚,属下有时不知是该喜该忧,荀丰太过聪明,他若留了下来,有些事,属下恐怕便做不来了。”

    事关战事或是耀阳军中安排,一人之力当然不及两人之策来得完备,尉迟舒显然指的不是这个,而且荀丰既为耀阳州治中,大多数的事情自然不该瞒他,除非,是事关秋水宫,忌讳他这个秋水宫诏领的身份。

    俞颂想到此节,英朗的眉尾一抬,道:“你又玩了什么花样?”

    “不不不,”尉迟舒连连摆手,笑道:“这回这花样路数太高,可不是属下之流玩得了的,属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俞颂的耐性快被他这一大圈子兜光,反手指节在桌面上一敲,发出“咚”得一声脆响:“尉迟舒。”

    尉迟舒这下不敢再卖关子,肃了肃一贯顽劣的神情,道:“主子在浑天牢中,跟秋宫主是第一次相见罢?”

    俞颂微蹙起眉,浑天牢劫狱之时可是第一次见识那人骇人身手,虽说彼时对方用一整片面具遮住了脸,但的确算是一面之缘,当下点了点头,道:“是,有何不对?”

    “呵,当然没有。”尉迟舒勾起一侧嘴角,续道,“这之后,秋宫主临阵改变主意让荀丰跟随主子回到耀阳,还想方设法令荀丰引主子去神玉郡,到了神玉郡,主子竟得暂居千秋崖之礼遇,更不用提之后那藏室的慷慨相赠;而今日一战,秋宫主更是身先士卒,一箭振威、一剑取敌首,可谓气势如虹,不遗余力。”

    俊朗的剑眉又蹙紧几分:“你想说什么?”

    “所谓无功不受禄,”尉迟舒挑起弯眉,道,“如此倾力相助,主子有没有想过,秋宫主图的是什么?”

    “论资财,神玉三郡早已是富可敌国;论名利,秋水宫超然世外高手如云,根本被世人奉为神话一般存在;论贤才,单凭这侍剑使与诏领二人,已是我等凡夫毕生也难求之能人……”俞颂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早在我心中盘桓许久,始终不得其解。”

    将俞颂如此神情尽收眼底,尉迟舒低头暗自窃笑,随即移近两步,将声音略略压低一些,道:“既然秋宫主什么都不用图,主子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对上尉迟舒暧昧深弯的眼神,俞颂心中仿佛有根弦被猛然一拨,“当”得一声鼓荡得整个胸腔嗡嗡作响。

    “你的意思是……”

    “属下斗胆揣度,秋宫主……”尉迟舒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抿着嘴斟酌了好一番言语,才道:“多半对主子……早有倾慕之意。”

    暗有所觉和真音实声的话语到底天壤之别,这一句话落地,眼前的记忆随着加快的心跳似有实质地铺展开来:被扯住的袖角牵拉的腕间肌肤滚烫,被指尖戳中的胸口难言的躁动,乱军之中回眸时颠倒众生的笑意,还有那夜醉倒时带着酒香的柔软发丝……

    按下胸中几乎已成狂跃的心跳,俞颂深吸了一口气,沉睿的眼中敛起幽邃的精光,耸起一边浓眉,看向一边笑得心怀鬼胎的尉迟舒,道:“你这无端臆想,有几分可信?”

    “‘既然怀疑到,就该把这一节算好,假设想的都存在,那便以这一切为考量重新布置。’”尉迟舒道,“前几日帐议如何取下溇门关之时,秋宫主此一番话当真醍醐灌顶令属下受教非常,所以属下不才,斗胆现学现卖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俞颂浓眉冷立,盯住尉迟舒道。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尉迟舒连连摆手,“白少爷他们统统不知道,属下也是方才见着主子与秋宫主并驾入城,嬉笑耳语间好生亲昵,这才有此猜测。”微微一顿,唇边再次浮起一丝笑意,道:“秋宫主如此妙人,主子难道不动心么?属下先前一直担心秋宫主相助耀阳不过一时兴致,眼下秋宫主既有此意,主子该将秋宫主留在耀阳才是。况且,主子戍战南疆这么多年,身边总没个贴心之人,这……不是一举两得么。”

    此一番话说到后面直有些荒唐,俞颂眉头越皱越紧,待尉迟舒说完,干脆两指捏住酸胀的眉心轻揉了起来。

    尉迟舒心知谏言已够,当下便也不再说话,并不宽敞的偏厅之内,顿时一片沉寂。

    半晌,俞颂移开覆在额上的手,幽邃的眼睛对上尉迟舒浅弯的眉眼,道:“你要我怎么做?”

    尉迟舒一怔,随即只觉胸中滔天怒滚,仿佛一口老血马上就要喷薄而出,一边提醒自个儿这是自家主子咱绝对不能真个儿地撒出气来,一边拍着胸口顺了半天的气,这才瞠目结舌一脸无奈地看着俞颂道:“主子!这还要属下献计?酒酣耳热之时直接压倒啊!”

    “那可不好办了,”俞颂摸了摸鼻尖,看着面前急的几乎要跳脚的尉迟舒,眼角一抹笑意慢慢展开:“人家的酒量可要比我好。”

    数平城乃胡桑郡内一座小城,入夜之时本就静深安宁,更何况此时大军入主,耀阳军虽是军纪颇严绝无叨扰百姓之事,但城中小民却几时见过如此阵势,各各担惊受怕得紧,尚未入夜便纷纷闭了门户,及至夜深街上道中更是半个人影不见。

    与这寂静已极的街市相比,露风客栈这一夜可算得上着实热闹,二楼的主厅之内摆了足足四个时辰的宴席,耀阳军各营大小将领安顿之后轮番前来赴宴,席中菜肴虽不比拂辉城之精致,但这色味却是不差,且盘盘道道均是时刻软热,教人胃口大开。

    与这佳肴相较,烈酒却是不够的,每人面前仅一只瓷瓶加一个小盅,对于这些平日动辄豪饮纵醉的热血将士而言颇显得有些不够痛快,不过人人皆是心知肚明大军在外贪杯不得,倒也并不在乎。况且,那主宴招待之人,今日战场之上方才见识了那惊艳身手,原本对着秋水宫百年威名尚有三分怀疑,此时尽皆化作五体投地,更不消说那本该高高在上之人席间却是擎着整整一坛酒液挨个儿地敬了过来,每每皆是干脆利落地仰头一饮而尽,却还能神色不改地唤出众人名姓,一双如水深眸中笑意爽朗,丰姿动人。

    军中之人,武功、胆识、酒量几乎便是结交之准,若有人在这三者之中皆是出类拔萃,则能轻而易举笼来众人折服,一顿酒宴下来,秋纷身侧几乎时时刻刻围满了敬酒推杯之人,识礼一些的还会先行客套几句,要是遇上豪莽的,便是不由分说上手搭肩,趁着三分酒热直截称兄道弟起来。

    时近中夜,席间热闹渐渐散去,各处将领陆续回了营盘整盯防。

    秋纷转上旋梯缓步往顶层走去,方才宴上一个将领不小心碰翻了桌边的酒瓶,温热的酒液端端正正地洒了他半身,虽是已然饮了不少酒周身尽是酒气,但这湿湿漉漉的到底不舒服,便借着送出几位将领的当儿上楼换身爽利衣服。

    走到转角,台阶上忽的现出一个身影来,见了自己连忙躬身恭敬地行了个礼:“秋宫主。”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隐约觉得有些眼熟,料想这人定该是有些来头的兵侍,楼下的一众耀阳军守卫才会允他来这里候着自己,当下点了点头,三两步步上阶来。

    那人一礼行毕,抬起头来,对上秋纷带着三分酒意的清澈眸子,当下刷得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连忙道:“小、小的叫刘贯,是、是跟在尉迟大人身、身边伺候的……”

    “哦……”秋纷点了一下头,转身一手推开了房门,道:“尉迟大人有何事?”

    刘贯抬眼看着秋纷迈步而入,却是不敢跟上的,只得垂首伫在原地,续道:“大、大人听闻秋宫主今夜邀宴各位将领,特让小的找了些本地年份上的桑杜酒……大人说了,桑杜酒名贵之处未必及得上合尊金浆,但这酒味甜性辣却是别有风味,能给秋宫主助助兴也是好的。”

    秋纷正用一块温热的布巾擦着手,闻言动作一住,挑起了一边弯眉,转过头来往房外的地上瞥去,果见刘贯脚边好是堆了数坛的酒。

    今夜宴请之事耀阳军上下无人不知,大军进驻各家的商铺早在黑天之前便收摊闭门,这桑杜酒定然是一早便买好了的,偏偏尉迟舒这会儿才让人给送来,还美其名曰助兴,这要助的是哪门子兴?

    伶薄的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秋纷抬手轻轻一招,道:“烦请替我谢过尉迟大人,抬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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