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甲光向日(三)(1/1)
暗翎是秋水宫散布大昌腹地的隐秘势力,司职搜集各路消息,监视各处势力举动,以及,必要时候的一剑封喉。每一地的暗翎皆有一位翎长总领全事,各处翎长直接隶属侍剑使,整个秋水宫中只有侍剑使、诏领、宫主及太掌四人有权调遣,而暗翎的伏设完全取决于秋水宫宫主的意愿,再由侍剑使缜细履行。
秋纷向俞颂简单解释了一遍暗翎之为何物,侧头将目光投向荀丰,道:“你在朝中呆得太久,我倒是忘了,寻常人自是不会发觉暗翎存在,你身为秋水宫诏领,他们一旦联络留下迹象,你便看出来了。”
“所以……”俞颂听到此处,眉尾一抬,将与秋纷交握的手微微抽出来一些,勾起的唇角跳出一丝玩味,道:“我耀阳境内早就伏有暗翎……我却还不知道?”
前往胡桑郡的前日,于侯府中为秋纷一行接风时,尉迟舒曾试探过秋纷是否在耀阳布了眼线,结果却是被秋纷反唇相讥,碰了一鼻子灰也便罢了这念头,不想尉迟舒当下这直觉惊人,秋水宫果然在露水城布下暗翎。
荀丰神色一滞,没想到自己的谏言竟无端惹出了两人罅隙,蓦地心中一紧,微微咬住下唇不敢多话。
婉转的水眸掠向俞颂,眼角仍自不改愉悦的笑意,空出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挠进了对方粗糙的掌心,道:“你我相处不过几日,我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得很。”微微一顿,又道,“况且,既是我的暗翎,必要之时,你自然尽可以用。”
侧脸睨来的眼波撩人,偏偏手上还这般暧昧作怪,俞颂直被他挠得心底一荡,顺手直接蹭着那轻薄的衣袖摸进了小臂的柔润肌肤,微微探前了身子,低声道:“什么你的我的,你我还讲什么分别。”
秋纷淡淡一笑,由着俞颂暗下肆虐的轻抚,一边看向神色又开始不太自在的荀丰,道:“暗翎……就是你的第三个理由?”
“……是。”荀丰点了点头,努力稳住心神,续道:“暗翎之中皆为高手,且能够神出鬼没不易察觉,不论是闵孜或摩伦,只知我耀阳军神勇悍猛,或许暗中会有所提防,但绝不会提防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暗翎,诚如宫主所言,必要之时,暗翎就是杀手锏。何况兵法有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正因先前有那一败,闵孜和摩伦都意料不到我们会将会宴定在露水城,惊诧之下定会暗生疑心,疑心促动之下,些许心思便会化为动作,如此一来我方掌握主势,便要主动得多了。”一番陈词一气呵成慷慨非常,言语之间一时有些忘我,眼目间往常微微的倨傲又回了来,映着上挑的眉眼,当真是神采飞扬。
“街市富庶,地势熟悉,再加上暗翎……”秋纷一只手支着下颌,转目望向俞颂,道:“很有道理,对罢?”
一顿早膳因这断断续续的商议吃到了临近日禺时分,直到白奉送来几处驻军的军报,俞颂这才与他去了书房商讨,而秋纷则带着荀丰穿过内厅后首的花园,走到客院前边的一处小楼前。
小楼一共两层,楼前细水繁枝打理得很是雅致,楼上雕梁鎏金也是一派贵气。这小楼的一层原本是俞颂寻常宴请各方官员、富贾的所在,正好处于内院与客院连接之处,受邀而来的宾客可以尽赏主院花园美景,而宴饮过后若是醉的厉害,还可以在客院小歇一夜。
如今这小楼已是全然易主,随秋纷一同留在耀阳的苍漾身为女子,不便留在内院,而在外独置宅院更是不妥的,于是俞颂便将这小楼给了苍漾。
苍漾跟在秋纷身边已近八年,又因年岁相近,在秋水宫中可算是与秋纷最为亲密的人,对这位宫主的脾性可谓了若指掌,在数平城撞到了从秋纷屋里出来的俞颂后,苍漾立即遣人回到秋水宫整理了好些秋纷平素惯用的起居之物和衣饰,不几日便送来了拂辉城。
方踏进一楼的雅致小厅,只见地上横放着三只硕大的箱子,一旁的苍漾正背对着门口擎着一张纸单清点那箱中物事,听到后首的脚步声立时转过头来,明丽的眼眸弯成了一对月牙儿,道:“宫主,这些东西我还在点对,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啊,对了!”苍漾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身“噔噔噔”上了二楼,不一会儿便端了个青瓷小碗下来,一路盈盈地捧到秋纷面前,碗中浮起袅袅的白雾,映得那颊侧浅浅的酒窝明媚动人,道:“宫主,该喝药了。”
秋纷对她勾了勾唇角,接过小碗,却是没有要喝的意思,转手直截搁在了一边放着青璃花瓶的高桌上,转了个身,面向身后一直跟随的荀丰,道:“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荀丰微微一愕,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垂首道:“属下没……”
出口一半的话被秋纷挥手打断,水眸中方才的笑意淡了一淡,道:“你是惊讶我喜欢男人,还是惊讶我喜欢俞颂?”
此话一出,荀丰倏地就抬起头来,秀气的眉目微微拧起,抿住双唇没有接话。
苍漾觉出这气氛不对,立时也收了调笑的心思,肃然站到一侧。
过了好半晌,荀丰只觉在对首凌厉的眸光注视下再也隐匿不得,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宫主引耀阳侯到秋水宫中,又破例随他一路回到拂辉城,原来只是为这一己私心么?”
“一己私心?”莹澈的清眸眯了起来,转头看向苍漾,道:“我没有听错罢?”
苍漾心知秋纷这是有些不高兴了,当下不敢接话,只好也看向荀丰,眼中满是奇怪之色。
“属下原以为宫主认定耀阳侯勇武仁义,乃乱世中之豪杰,可让这世间改天换地早日摆脱昏君荒唐之治,成就一代定国明主,这才愿助一臂之力,未想……未想宫主竟是为了这般想法,一路谋划至今。”
秋纷轻笑一声,道:“难道俞颂有愧‘勇武仁义,乱世之豪杰’之说?”
荀丰被他这断章取义问得又是一怔,摇头道:“属下并非此意,只是……”
“荀丰,”秋纷再次打断他,一对清如止水的眸子仿佛能望进对方眼底深处,道:“你身为秋水宫诏领,也该清楚,秋水宫从来就不是济世为民。外世言我秋水宫从不涉世,这话并非凭空而来,我们只管神玉三郡,外世之事管与不管,涉与不涉——”修长的指尖向自己心口指了一指,道,“取决于我愿不愿意。带你回秋水宫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你要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要一展文略抱负,我让你做秋水宫诏领;你要忧国虑民,我让你辅佐俞颂成就霸业。而我助他开疆辟土替代月氏,这难道不是正合你愿?至于私心与否,既然殊途同归又有何重要?”
荀丰再次垂下头来,秋纷对他可谓有再造之恩,在他面前更是敛起自己的清高倨傲甘为下属,入秋水宫多年以来几乎从未这般当面顶撞过,当下自然不敢再与秋纷对视,只低头道:“宫主教训的是,属下只是以为……我们两次三番算计,对侯爷未免有些不公……”
“你以为俞颂什么都不知道,由着我们算计?”秋纷唇边挂上一丝浅笑,踱上前靠近了荀丰一些,微微低了身子,语意温孪道:“我只不过是上了俞颂的床,我还没心疼自个儿委身于人,你倒怪我算计耀阳侯?”
水眸中璃光浮动,唇边笑意浅淡,看起来似乎只是亲切闲聊,苍漾却直有些心惊。须知秋纷一向对荀丰是宠得厉害,莫说是说一句重话,就是驳了他意思的行事都极少,且因荀丰是秋水宫中少有的不会武之人,有时的惯纵甚至更甚于对跟随他更多年的苍漾,而这样直白到近乎严厉的话简直便是盛怒了。
秋纷直起身来,一手端过方才搁在一边的药碗,内中药汁是一片诡异的莹绿,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也缓了下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每隔半月都要服一次药?”
荀丰暗暗吃了一惊,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在秋水宫中算是一大禁忌,宫主每隔半月必须服一剂汤色青绿的药汁,不少宫人也曾偶然撞见,却无人有这个胆子寻究缘由。据闻这药是秋纷的母亲、如今的秋水宫太掌亲自采取磨制,而从煎煮到送服更是从不经第二人之手,只过苍漾一人。
秋纷垂下睫来,将那碗药汁递到唇边,微蹙着眉将汤药一饮而尽,接过苍漾递过来的巾帕拭了拭唇角,抬眼重又看向荀丰,道:“我小的时候被人下过奇毒,因为年纪太小身子幼弱,毒性侵筋浸骨无法拔除,只能靠这每隔半月的药汁一点一点地将毒根消解,待至全部除尽……至少需要四十年。”
原本关于俞颂的话题忽得转到了这汤药之上,荀丰有不太明白,微微上挑的眸子却因这似有若无的关联带上了一丝迟疑,犹豫道:“这毒……是……”
清澈的水眸瞬也不瞬地直视着对方,语意轻淡道:“我若与女子有肌肤之亲,便会立刻心血崩流而亡,所以只能清守己身,此生……永无子女。”
话音落地,荀丰胸口猛得一震。这无异断子绝孙的毒药,虽不知是谁人有此天大本事能对秋纷出手,但下毒之人当真好狠的心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