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甲光向日(九)(1/1)

    “闵孜国大王子熵殿下到!”

    摩通宇唇角一勾,显然对这闵孜大王子兴趣也颇高,三两步回到右首自己座上,一撩衣摆端然坐了稳。

    鼓乐长奏,走在最先的尉迟舒着一身褐青色锦袍,交领和袖口处缀着花案琳琅的银线,腰带上扣了一颗精巧的铜质带扣,少有地穿了个正儿八经。此人弯着一对精明狐狸眼领在当前,亲自引着历熵入席,举止言谈俱是恭敬非常客气有加,偏偏那历熵沉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凭他安排来去,仅在路过左首时,锐气的眼锋掠过坐在上侧的秋纷,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便自目不斜视地入了席。

    一行人入座,鼓乐暂止,四面八方各色目光便也相继投来。

    历熵大马金刀地坐在这一侧的最上首,他身形挺拔五官深俊,侧脸的线条英朗分明,衬着身上绣金蓝纹的墨袍,全身上下散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俞颂并非第一次见到历熵,早在数月前秋水宫时,秋纷便曾领他到千秋崖的檐台上遥望对首崖上的院舍,那时历熵便刚好住在彼处。

    不过,当时毕竟距离太远,只大约识得了此人轮廓,此时这一番打量,才觉此人果如传闻所言,是闵孜百年来不世出的人物,面上神色均是一派英锐,许是如今在闵孜已处一言九鼎之位,眉宇间竟隐约有些王者之气。

    “熵殿下,久仰。”俞颂轮廓分明的唇翘起一边,道:“闵孜与我耀阳只半山之隔,却今日才有幸与熵殿下会饮与此,当真是相见恨晚,这一杯,本侯先干为敬。”说着抬手举杯,向着历熵遥遥一倾。

    历熵神色不动,只默然把杯中酒液饮了,眉峰淡淡一挑,道:“耀阳侯这话客气了,耀阳侯今日不设此宴,本王子也是要请耀阳侯过境一叙的。”眼色一转,看向对首的摩通宇,道:“倒是未料耀阳侯面子如此之大,能将摩伦王邀来作陪。”

    “哈哈,”摩通宇闻言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举杯斟了满,抬头用灰冷的眸子对上历熵视线,道:“都是俞兄总说熵殿下乃人中之龙,本王这才厚着脸皮来蹭这一顿饭,为的就是跟熵殿下这等人物结交结交。”

    这一个“俞兄”唤得好是自然亲热,一旁的荀丰险些被一口酒液呛到,俞颂正塞进嘴里一颗葡萄,差点咬了自个儿的舌头,脸上青白变瞬好不精彩。

    秋纷头痛地瞥了摩通宇一眼,只觉此人胡天扯地的本事也忒得高,这通篇话里怕是只有那“厚着脸皮”算是可信。

    摩通宇神色不改,还状似鄙夷地看了几眼四周。

    啧,装就要装像一点,一个个的都跟老子欠你们几条人命似的,老子跟你们看起来哪一点像盟友?

    要说还是尉迟舒反应奇快,一阵尴尬之中当先笑咧了开,一对狐狸眼弯弯亮亮,立刻打蛇随棍上地道:“摩伦王这是哪里话,咱家主子还等着上摩火城喝香郎酒呢,不先下些本钱,这是怕摩伦王到时候舍不得拿那好年份的陈酿呢。”

    “哈哈哈哈,”摩通宇连连点头,只觉这耀阳一众人中只有这尉迟舒还算是有话可聊有药可救,豪气十足地笑了几声,道:“那是自然,便如此说定了,下回就请耀阳侯来喝摩火城最好的香郎!”

    俞颂扬扬眉尾,不置可否地微勾唇角。

    历熵满腹狐疑,看了一眼摩通宇又望了一眼俞颂,一时心中有些拿捏不准,垂眉思忖了半晌,抬头看向俞颂,笑道:“耀阳与摩伦干戈数十载,一朝竟能言和至此,当真教人好生羡慕。想我闵孜与耀阳向无纠扰,若能一朝交好该更是福泽百姓才是,啊,对了,”历熵一扶前额,似乎这才恍然想起,道:“先前有些不知规矩的小兵差点儿乱了耀阳侯的事,不知这许多天来给耀阳侯添了麻烦没有,不如本王子今日便将这些不懂事的带了回去,严加管教如何?”

    一番话说得极是漂亮,俞颂心中都忍不住叫了声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一些,道:“诶,熵殿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耀阳,今日先不谈这些败兴之事,我耀阳地物丰饶曲雅歌嘹,熵殿下不若先来赏一赏歌舞,品一品佳肴,如何?”

    “当然当然,”摩通宇往后一倒,换了个很是舒服却毫不拘礼的姿势,抚掌道:“早有听闻拂辉城美姬如云歌舞妙极,听说俞兄可将这些美人带了来,本王可是等不及一看了。”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历熵心下虽是窝火俞颂顾左右而言他,却只得暂按不悦,笑道:“摩伦王有这等雅兴,自当奉陪。”

    俞颂满意一笑,扬手一挥,道:“开席!”

    鼓乐悠扬齐奏,两列侍女捧着精致佳肴鱼贯而入,一一在席上布了好,同时一声银铃笑语,数名舞姬挥扬水袖如数朵彩云一般伴歌伴舞地进了殿来,和着鼓乐之声翩翩而动,那容貌舞技俱是上等,跳的更是耀阳民间极为盛行的竹云舞,一时间歌舞齐鸣酒菜正好,气氛端的是热闹非常。

    耀阳一方几位平素爱酒的将领不在,因席上牛鬼蛇神太多,白奉一脸谨肃地抱手坐在一侧,任凭谁敬是滴酒不沾,于是推杯换盏便少了许多,只余俞颂自斟自酌似乎饶有兴致地赏着歌舞;而历熵带来的几人一路兜转着心思,加上尉迟舒在一边没话找话却又不得不搭理地神叨不止,喝酒吃菜赏舞都颇有些心不在焉;倒是摩通宇那一行放得颇开,酒过几轮连声音都大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彼此之间喝个你来我往,待到席过小半,那几个舞姬甜甜地上来敬酒,就开始不着调地敬完这个敬那个,半推半就之下,竟把耀阳和闵孜两方都喝了个通关。

    摩通宇带来的这几人中,有两个是耀阳众人都识得的,一是辛韦城的城主昆伏,另一个则是在蔚水一战中被俞颂生擒的大将纳谷,辛韦城乃摩伦北境进抗耀阳的重镇,纳谷又是摩伦有名的猛将,这两人可算是摩通宇的得力心腹。摩伦人性皆豪爽,脾气耿直,虽是先前跟耀阳打得不可开交,但一朝战事暂休,两方驻军虽然偶有摩擦,通商的辛韦城却是繁鼎异常,城主昆伏甚至有天心情大好,还着人给驻在辛韦城的耀阳军送了些点心佳酿,守将徐庐倒也一脸震惊地收了,但敢不敢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几人心无芥蒂,酒喝得自然也快,一大圈人敬下来,大多数人都是些心里有事儿喝个酒也不干不脆的,尉迟舒倒是兴致不错,无奈太会虚与委蛇,也不痛快。不过,这其中当真也有些惊喜,就是那秋宫主酒量极好兴致也高,而那侍剑使苍漾更是来者不拒简直豪气干云,两人都是秀致绝色,偏偏还这般给面子,直将昆伏与纳谷二人喝得是眼冒金星目眩头晕。

    这厢气氛愈发大好,坐在上首的俞颂眼风一瞥,眉尾一挑,轻轻咳了一声,沉稳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锻炼的真金一般掷地有声地唤道:“秋。”

    秋纷闻声回过头,正对上俞颂望过来的幽邃眼眸。

    灵致的俊颜被酒气熏得颊侧微红,衬着一双深如静水的眸子着实惑人,秋纷微微弯了下唇角,就着这么扭着头望着俞颂的姿势,缓缓将手中昆伏敬来的酒一点点喝了,然后再放回他手中。

    昆伏看看手心里的空杯,再抬头看看秋纷几乎背向自己的小半个侧脸,只觉得自己似乎吞了一下口水。

    秋纷放下酒杯,便即转身绕过长几,不疾不徐地走到俞颂身边去了。

    俞颂一人独坐一个上席,周围宽大得很,伸手将秋纷一拉带到怀里,拿手臂在他腰上圈了住,凑到唇边一嗅,挑了挑眉,低声道:“你这演的是哪出?”

    “哈哈,”秋纷笑了一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俞颂怀里窝了住,半敛了眸子,抬手拧了拧他的下巴,道:“你这儿板着张臭脸,都没人敢来跟你招呼,我这不是帮你张罗着么。”

    “呵,”俞颂眉尾挑得更高了,“张罗得当真不错,给人魂儿都快勾出来了。”

    秋纷翘唇微笑,不置可否,微微直了直身子,拿起俞颂的银箸夹了几块滑菇放进口中,吃得饶有兴味,俞颂倒也不再问,拿汤勺舀了一勺面前的翡翠鱼羹就着喂给了他。

    两人卿卿我我地耳语,偏偏又处在正当上首的位置,看着着实亲昵扎眼,左首一席的历熵不知何时已没了饮酒赏舞的兴致,凌锐的眼风瞄过上首的那两人,按在桌下的右手微微握了紧。

    “啪啪啪”三声抚掌之声,穿透鼓乐之响直达众人耳中,一时劝酒说笑之声尽数顿了住,皆向那声响来源之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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