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岭上孤云(一)(1/1)
嘉奉七年九月十二,整整一日的布防善后之后,经过此一横来之乱的露水城才算有了些平静。
夜至人定,城中早没了喧嚣鼎沸之声,尉迟舒跟在两个提着灯笼的侍从身后,三兜两转地来到了秋纷暂居的院子。
他的伤不比荀丰那旧病新疾地凑到了一块儿,那黑衣人的一记手刀虽然不轻,却到底没下杀手,他昏昏沉沉好医好药地歇了一天,就活蹦乱跳地下了床,还没在院子里溜达上两圈儿,就听说了秋宫主召他议事。
屏退了左右侍从,尉迟舒整了整衣襟,轻轻在门上叩了两声,得了应允,便推门进了去。
宽大的黄花梨桌案上叠着一小堆成摞的文卷,秋纷却坐在一边的一张小几旁,对着一支红烛,端着一小杯酒液,微阖着眼睛慢品着。
尉迟舒是个人精,一对弯弯狐狸眼溜溜转转,瞥了瞥那摞文卷叠放并非齐整,眼见是些处理毕了的,不似要与人商议的模样;但再一看秋纷对烛独饮那架势,却明显是一副心事不轻的样子。虽然他大致也了解个前因后果,却对这位新主的脾性是着实有些吃不透,尉迟舒揪了揪眉心,一时有些拿不准秋纷寻他来是个什么意思,只得乖乖地往前蹭了两步,堆起招牌顽笑,道:“这都夜了,秋宫主还不歇息,要给主子知道了,怕是得怪罪属下的。”
秋纷轻轻笑了一声,打开一双染了丁点儿微醺的水眸,伸手向对面的扶手椅一指,道:“坐。”
尉迟舒也不推辞,应谢着坐了,一边抬手拾起面前白玉小壶,给秋纷那空了的小杯里斟了小半杯酒。
“伤可好多了?”秋纷直了直身子,看向尉迟舒,道。
“还劳烦秋宫主惦记,不伤筋不动骨的,”尉迟舒笑得眉眼弯弯,道:“早就没事了。”
秋纷精致的眉尾一抬,道:“那你可还记得那黑衣人长得什么模样?”
突如其来的直切主题倒让尉迟舒有些猝不及防,精明的狐狸眼中难得地一愕,随即眉心深深地皱了起来。
那黑衣人的一击虽不致命,但也着实让尉迟舒足足昏睡了四个多时辰这才醒转,醒神之后只觉周身酸软头痛欲裂,几次试图回忆那人面貌,却屡试屡败,最后更是一阵阵剧烈的头痛,将守着他伺候的随行大夫吓得一身冷汗。
尉迟舒暗自纠结了半晌,轻微的头疼又犯了上来,放弃地叹了口气,道:“属下无能……”
“呵,你记不起来也算正常,”孰料秋纷竟然不以为意,轻轻地晃了晃杯中酒液,抬手抿了一口,道:“那人武功极高,这一下没要了你的命已算是手下留情,只怕是要等你再见着此人时才会有些片点印象,不过——这种机会,那人怕是不会再给你一次了。”
尉迟舒向前挪着坐了一点,道:“秋宫主可认为此人便是‘容先生’?”
“不作他想。”
“那……”尉迟舒顿了一顿,道:“我们既有鸢公主在手,何不以鸢公主交换?”
秋纷抬眸看了他一眼,倾身将那瓷杯放在了几上,润薄的唇角勾出一丝浅笑,出口的话却是答非所问:“你觉得耀阳跟闵孜,也应如与摩伦那般缔盟修好么?”
尉迟舒眉尾一跳。
想当年他由俞颂亲自提到身边跟随五年,大小战事谋划经过无数,俞颂虽未明言,但尉迟舒早已心有所悟,自家侯爷并未打算马上西进闵孜,毕竟历氏王族盘踞闵孜时日不短,想要朝夕之间唾取并非易事,何况闵孜北连鼎西,这战事一起,且不论耀阳有没有这个胃口吞得下,鼎西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是,摩伦闵孜一南一西,必和一而取另一,只是这时机,倒是妙了。
以眼下秋纷这话中之意来看,必然是对俞颂缓转之策不太赞同的,尉迟舒身为俞颂心腹谋士,不论忠心所向还是稳妥之虑,都该是顺服俞颂之意,劝抚秋纷这激进之心的。
但是……
尉迟舒心跳莫名地有些加快,不得不说,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好险棋之人,秋纷的孤注一掷和骄傲偏执,恰恰是投中了他的胃口,而眼下历鸢在手,摩伦又愿助一臂之力,的确是个进吞闵孜的契机。
“属下以为……”尉迟舒吞了口唾沫,把心一横,道:“不该。”
“哦?”秋纷挑起一边精致弯眉。
“耀阳与摩伦缔约已是顾及北面朝廷的无奈之举,且摩伦王当下来看诚意十足,至今未有不轨之谋,而闵孜则微有不同。摩氏一族在摩伦称王之后,数十年来最多的抱负也就是多侵一点儿我耀阳的南部沃土,而历熵的野心绝不仅限于耀阳,而是进图天下,这样的人,就算一朝缔盟,总有一日定会反咬一口,况以前日劫持荀丰一事观之,此人也压根儿未存修好之心……”尉迟舒轻咳一声,诚恳道:“不知秋宫主所见,是否与属下相类?”
秋纷扬起一边唇角,全身向后一倒靠上了椅背,道:“我只是……单纯地看闵孜王族不顺眼罢了。”
尉迟舒神色一愣,随即满脸皆是仿佛生吞了根苦瓜的扭曲。
“哈哈哈,”秋纷被他这神色逗乐,笑道:“来解你那个为何不以历鸢换容先生的疑惑。”
尉迟舒立刻坐直身子,以示洗耳恭听。
“前日后营起火当时,你并未在场,不知这容先生所为,自然判不出他的意图。”秋纷续道:“那时火势燎原,我从后营背面一路追他到阵前,他慌不择路之下竟也不管闵孜军生死独个儿逃将了出去,可见他本非闵孜人;再者,当时那闵孜士兵明明可以一刀将你斩落马下,而我被他隔在身后根本来不及出手,他为何要杀那士兵救你?只为避过我的追杀未免牵强,自然是因为他猜出你身份不凡,担心闵孜因此与耀阳结怨,为历熵惹来杀身之祸。”
“此人挑动历熵与主子为敌,却又不愿主子当真进取闵孜……”尉迟舒道,“他与闵孜并非一心,设计此一出,恐怕另有他想。”
“不错,此人的武功……”秋纷略略一顿,道:“……有些诡异之处,只怕连容先生这个称呼都未必是个真名,他对历熵而言远远没有历鸢来得重要,进吞闵孜要他无用。何况此人本事不小,万一交换之时从中作梗,只怕更是坏事。”
尉迟舒连连点头,道:“秋宫主所言极是,属下受教。”
秋纷轻笑了一声,摆手道:“攻取闵孜不是小事,虽然缓不得,但也的确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回耀阳之后我会寻个时机跟颂好好谈谈,据闻当日举旗义反之事尉迟先生多次软言委谏,可算是居的首功……”
“自然自然,”尉迟舒连忙不迭应声:“进吞闵孜对耀阳而言其利远大于弊,属下定会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哈哈哈哈……”秋纷被尉迟舒这唯唯诺诺的反应再次逗乐,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递到唇边却没动,一对深如镜湖的眸子笑意渐渐收止,定定地望住尉迟舒,道:“其实今天请你来,我倒是有事请教的。”
尉迟舒心中刚刚一松,听得秋纷这话心口又是一提,精明的狐狸眼眨了两眨,道:“不敢,秋宫主请讲。”
秋纷看出他神色间的不自在,侧过身在手边的矮架上又寻了只瓷杯,推到尉迟舒面前,倒上了小半杯酒液,道:“不用这么紧张,就当陪我随意聊聊。”
尉迟舒自然不敢当真当做“随意聊聊”,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我听闻你早年随表兄投军耀阳,当时在同礼县任主事时便对摩伦风俗颇有钻研,之后跟着颂常年在南疆打仗,如今在耀阳,对摩伦了解之甚的,你认第二,恐怕无人敢认第一了……”
尉迟舒心中微微一奇,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秋宫主你还想对付摩伦不成,很快转念一想便觉可能不大,当下也不再妄自揣测,精弯的眉眼挑了挑,老实道:“秋宫主过奖,属下知无不言。”
秋纷点了一下头,细润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瓷杯的边沿,唇边的笑意慢慢地淡了一点,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过了半晌,方道:“耀阳之地民风之开化远胜于中原腹地,尤其近数年来男风日盛……这个,应该是跟南接摩伦有关罢?”
尉迟舒这一下可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难得地红了老脸,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秋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手道:“哈哈哈,尉迟你这是来的哪一出?当日数平城攻取后那坛桑杜酒,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尉迟舒脸色更红,顿时只觉秋纷那一双幽邃水眸几乎将自己穿成了个透明,心中乱七八糟的小九九犹如看了照妖镜一般现出了原形,当下认命地摇了摇头,道:“耀阳与摩伦虽常年交战,但毕竟毗邻,古上之时本就同属一地,当地风俗原也有些相似,耀阳之地男风兴起,的确是从摩伦之处传及而来。”
秋纷点着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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