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岭上孤云(十二)(1/1)

    秋纷自暗牢中出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这小院地面上的部分是拂辉城暗翎的住地,不大的一个院子隔作了七八个独立的小屋,东面还有一间半敞的小厅,可作议事或书房之用。秋纷上来之后并没有回侯府意思,转身就去了那东厅坐着看书,暗翎均是些心思灵巧的人物,见状立即飞报了苍漾,不到半个时辰,苍漾便带着雅贤楼的酒菜来了。

    两人对坐着吃了午膳,又饮了小半壶茶,苍漾将这两日拂辉城中诸事仔细说了,未时便回了内城。

    秋纷步出小院,示意跟上来的两个暗翎不用随行,自己一人往东边的农田野地之中散步去了。而这一散便整整过了一个时辰才回了来,却又钻进东厅翻看神玉三郡来的常报了。

    孰料他一呆便直直呆到了月上梢头,一众暗翎不明所以,个个心里都有点打鼓,又没那个胆子去问宫主今晚是不是要留宿下来,只得三不五时地从东厅前幽幽巡过,却始终不见秋纷有要离开的意思。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一众暗翎心里干着急,差点儿要回内城去寻苍漾了,却见东厅里的秋纷终于把书一合,悠悠然走了出来,跟翎长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内城方向回去了。

    深秋的夜已是有些微寒了,夜过亥时,街道之上已开始渐渐冷清起来,偶有微凛的夜风一吹,路人皆是依着路边墙角而行,抱着臂匆匆经过。

    不同于俞颂,秋纷这是新入耀阳,拂辉城内识得他的人还不多,加之这冷夜深更,内城之中繁华雍奢,衣着鲜亮醉酒而归的富家公子不知凡几,秋纷一路形单影只地缓缓步行,倒也无人注意。

    拢了拢衣着单薄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微凉的双肩,秋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早上在容夫人院里,自己作的打算原是平平和和好好一聊的,谁知多年磨砺修成的圆滑被轻轻一触便溃不成军,到底管不住这骄横脾气,话一出口就变了味。俞颂天生是个极为沉冷的性子,自己和老夫人闹作这般似也掀不起他半丝波澜,此时想来,都不知这究竟算不算是吵了一架。

    天意弄人,历鸢之事悬而未定,偏偏这个当口冒出了个左岱。

    五年前的支离点滴犹如风推潮水,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涌满了胸口。五年间曾经辗转反侧的无法成眠,曾经酸涩满溢的若有所失,绝非轮转过几度年华,游换过几座城池便忘却得掉的。

    秋纷在拂辉城内浑浑噩噩地转了半天,将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甩得差不多了,这才穿过数条小巷,兜兜转转来到城南的一座宅院前,垂眸犹豫了半晌,抬头叩响了院门。

    荀丰刚刚除了外袍躺下,便听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侍仆“吱呀”开了大门,随即便是一阵恭恭敬敬问安之声,荀丰心里一奇,连忙起身穿好了衣袍,推门出了去。

    还未走到外院的一半,迎面侍仆打着一盏红笼,随在其后的人长身锦袍,下颌轻轻一抬,一双水眸澈亮晶灵。

    “……宫主?”荀丰微微吃了一惊,连忙三两步赶了上去,接过侍仆手里那红笼,道:“你先下去罢,沏壶淡茶到书房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荀丰取出火折点好了灯,方才那侍仆便进来奉上一壶茶两个小杯,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秋纷借着烛火将那不大的书房环视一圈,嘴角挑了挑,在四方小案的一边坐了下来。

    这是荀丰先前在京城时便养惯了的作风,不论院落多大,他用起来的永远只有一个主屋和一个书房,屋内陈设尽简,伺候的人更是从头到尾也就那一两个,饶是秋水宫富甲天下,宫中用度无一不精,也没把荀丰这喜简的性子给扭过来。

    不过这也是秋纷最喜欢荀丰的一点,寡欲者心清,再高的才气,没个足够淡泊的性子,终有一日也会给金山银山冲昏了心智,磨成一介庸人。

    荀丰将两个紫陶小杯翻过来,倒上茶汁,这才慢慢也坐了下来,秀气的眉淡淡蹙了起来。

    聪灵如荀丰,早在秋纷进门的那会儿,一看秋纷那明显精心梳整过的打扮,却又穿着这一身锦服大半夜的也不换,便将今早自家宫主与容夫人的会面料了个**不离十。

    “老夫人脾气好强,有些事恐怕急不得……”荀丰是个着实不会安慰人的个性,犹犹豫豫地顿了半晌,这才又道:“宫主也别太在意了……”

    秋纷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修长的指尖捻起一只小杯,道:“这两天你好好收拾下东西,过几天我会让人送你去摩伦。”

    荀丰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盯着面前盛满茶汁的紫陶杯愣了半晌,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秋纷,秀气的眉眼间全是惊疑不解。

    “历熵野心远不止脱大昌之治,耀阳北进下一步便是西吞闵孜。”秋纷微微一顿,续道:“闵孜北连鼎西,名义上又到底还算是大昌属国,眼下耀阳羽翼未丰,若要进吞同时抗衡鼎西与月氏,必须借助摩通宇之力。”

    荀丰心中更疑,前日俞颂问及此事时,自己曾明言谏过与闵孜战事不可操之过急,几位将领也都是赞同的,怎么到了今日秋纷口中,就变成了“下一步便是西吞闵孜”?

    “大军疲意初显,而闵孜并非一城一郡……”荀丰到底还是个直耿脾性,略一犹豫,便将这话直接问了,“侯爷的意思,应该也非图这一时半刻罢?”

    秋纷不以为然,精致的眉尾轻轻一撩,道:“耀阳军屯驻南疆多年,蓄攒得兵强马壮草丰粮精,这才打了两三个城,士气就弱了?趁胜而战,攻打闵孜志在必得,而且不仅要打,还要立刻、马上打。”微微一顿,伶薄的唇边勾起一丝微笑,又道:“这是我的意思。”

    “宫主,耀阳军虽骁勇,却从未打过开疆扩土之仗,”荀丰有些急了,秀气的淡眉蹙了起来,道,“加之闵孜对大昌早有不臣之心,蓄兵屯粮已久,贸然出兵恐受大挫,只消缓上一年半载,这胜算就远远大于现在了。”

    “自古战事成败自有天意,一年半载后打也是胜负难定,”秋纷向后一仰,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伸出一根修长手指指向自己,道:“但一年半载后,耀阳的后方可就乱了。”

    荀丰猛地一滞,随即喉中仿佛堵住一般全然接不上话,怔怔地看了秋纷半晌,随即低下头,默然无语地攥着那小杯。

    两人对坐无话,整整沉默了大半柱香之时,荀丰嘴唇动了动,仍旧没有抬头,只闷声道:“宫主送属下去摩伦,可是觉得属下做事有何不妥之处……?”

    秋纷将杯中茶液饮尽,“叮”地一声轻轻搁在桌上,道:“是摩通宇跟我要的你。”

    荀丰倏地抬起头,下意识一把捏住了腕上的五色环,惊道:“怎……怎么可能?”

    “摩伦南边的几个城主拥立了一个据说是摩通宇叔父遗子的人造反,想推翻摩氏取而代之,需要一个善谋之士从旁献计划策。”秋纷顿了一下,道:“当然,这是摩通宇的说法,姑且信其一半,你可知道摩伦王为什么非要你不可?”

    于人情世故荀丰绝非老辣,闻言明显一愣,摇了一下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愈是才华颖世之人,愈是应当学着收敛。”秋纷抬起水眸,道:“你先前朝堂顶撞两相,若不是几地暗翎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神玉郡来报,还有恰巧尉迟舒给俞颂献了个招才纳贤的法子,你当你有几条命可死?饶是这般,那几日受的皮肉之苦你也忘得光了,一来耀阳就破了摩通宇的幻术,让他不得不让出辛韦城换取跟耀阳缔盟。你厉害至此,摩通宇不把你绑在身边可见之处,怎么能安下心来跟我们联手?你才华旷世,也得知道该如何自处,想要偏高自负还能安然无虞,要么你能像我一样强大到可以照顾自己,要么就是有人能强大到一辈子护得你周全。”

    荀丰几时听过秋纷这般训斥,一时几乎怔得连呼吸也忘了,只得低垂下头,捏住小杯的指节用力得发白。

    秋纷看着他头顶墨黑的发髻,默然了半晌,忽得道:“你这么不愿意离开耀阳,是有什么别的惦念么?”

    荀丰心头一跳,秀气的眉狠狠拧了一下,随即连忙用力摇了几下头。

    秋纷长长叹了口气,道:“此去摩伦定非一帆风顺,我本想让苍漾陪你一起,但过几日我自己也要暂离拂辉城一段时日,这里需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手。我已让苍漾将单麟从神玉郡召来,到时会有可靠之人送你到辛韦城徐庐将军处,单麟会在那里等你,再领几个暗翎随你一道去摩火城。”

    荀丰闷声应了声“是”,却仍旧是垂着头。

    秋纷就这么斜倚着靠背看着他,半晌,忽然倾过身,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托起荀丰下颌让他直视自己,道:“等耀阳军攻下闵孜,我会立刻让苍漾接你回来……自从你进秋水宫,这是第一次我没有依你之愿,但你记住,这会是最后一次。”

    清冷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光闪着些许微光,明明是惊弱谦恭的模样,微微上挑的眼角却仍然浮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清高。秋纷这话已非寻常主仆之语,荀丰终究有些动容,哽着嗓子点了点头。

    秋纷满意一笑,直身站了起来,道:“说了这么久,其实我今晚是来你这儿问个地方借宿一宿的,”微微一顿,将意欲起身的荀丰按了回去,续道:“你不用忙,我自己找人收拾一下就好,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多多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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