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孤蓬万里(六)(1/1)

    厚重的帐帘被掀起又垂下,帐外的灼烈日光一亮一暗,沉重的马靴踏在地上传来步步靠近的钝响,秋纷却似乎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抬手用白玉细瓶往杯里斟酒,三十年的合尊金浆清中带金,酒液顺着倾倒汩汩流下,溅起极为细小的水花。

    封棘一手扶住桌角一侧,在秋纷对首止步停住,也不落座也不出声,一对锐利如鹰的眸子紧紧盯住秋纷乌黑的发顶,一言不发的静默之中,早已是骇浪滔天。

    秋纷知他颇甚,晓得此人是天生枭雄的狠辣脾性,心中愈是惊骇,面上便愈是不动声色,他有意拉长沉默波澜不惊,慢慢耗磨封棘的耐性。

    封棘看了半晌,只见那乌黑的发顶柔极亮极,衬着露出些许的白皙额角,单是这么个居高临下的角度,已然是撩得人心神难宁。封棘轻轻吸了口气,眸中的骇浪慢慢温缓了下来,道:“这金浆酒,味道可还合你喜欢?”

    秋纷微微一怔,轻轻抬了一点下颌赏封棘半张侧脸,却仍旧不与他对视,道:“鼎西的合尊金浆,滋味向来是没得挑的。”

    那侧脸的弧度圆润光滑,褪尽少年稚气的轮廓竟更为惑人,封棘心随意动,伸手就去抚秋纷的侧脸。

    孰料指尖尚未触及那光润的肌肤,秋纷便向后轻轻一撤,避了过去,同时抬起头来,一对清亮明澈的水眸带着不加掩饰的微愠望了过来,道:“王爷自重。”

    封棘伸出的指尖滞在半空,就着这么个姿势与秋纷对视半晌,嘴角不咸不淡地一勾,收回了手,转身在秋纷对面坐下,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秋宫主何必跟本王来这一出形同陌路?大费周章地亲自把左岱送来嘉扬城,本王还以为秋宫主要有很多旧想跟本王慢慢叙上一叙。”

    秋纷眉心一跳,弯眉浅蹙地盯着封棘,慢慢自他眼色之中辨出十拿九稳之态,眉尾一抬,冷笑一声,道:“封棘,是我小看了你,你早便想到是我。”

    封棘摇了一下头,道:“我若早便想到是你,如何会只让左岱一人潜进拂辉城?不过是方才那一瞬之念而已。”封棘话到一半,忽得顿了一下,一对锐利双眸慢慢浮起一丝阴沉,道:“但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会为了别的男人来对付我。”

    秋纷水眸一抬,刚想说什么,却听封棘冷着嘴角嗤笑一声,道:“你觉得俞颂会跟你白头偕老?我怎么听闻前些日子他跟闵孜的鸢公主订了亲?呵,难怪你不惜暴露身份来跟我借道也要攻打闵孜,你心里害怕……”封棘向前倾过身子,眼角微眯道:“俞颂和我是一样的人。”

    秋纷被他说中心中所想,也不辩驳,只微微偏过脸,深深吸了口气。

    整整两年的朝夕相处,太过相似的处事之术,彼此心中之想总是不必明宣也可直通心意,曾几何时错以为这般的默契便是一生一世,却毕竟不过是年少痴狂的妄想。

    “耀阳军骁勇,有这一着南北合围,拿下闵孜不在话下。”秋纷转回头来,道:“封棘,你阻不了我。”

    “从来要合要散都是你说了算,我几时阻得了你?”锋明的眸中竟掠过一丝浅淡的苦涩,却很快便被汹涌而上的锐厉覆了去:“我阻不了你,未必阻不了俞颂。你既知道鹰头山南接闵孜北境,便该知道一旦闵孜王权易主,鼎西必不会坐视不理。”

    “封棘,北方辽远阔土,你与南宫除一东一西,大可由得你作为。何况你刚刚吞了柳安郡正是两相疑心的要紧之时,你心中亦知此时与俞颂正面相抗绝非理智之举,何不待你收伏北地沃土,大家各凭本事再来一争天下?”

    封棘两肘压在桌上,手背曲着的指节抵住下颌,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忽得讽笑地“呵”了一声,道:“秋,你这是明知故问。”

    秋纷背心一凛。

    “今日之前,我的确不想与这么早便跟俞颂兵戎相见。”封棘伸手把玩着桌角盛着合尊金浆的玉瓶,道:“但你心里清楚,你来见我,我跟俞颂就此便是水火不容。如今还谈什么南北之隔、时机对错,我二人之间只有一事可论,就是你。”

    秋纷蹙起弯眉,与对首那道仿佛直直望进心底的锋锐眸子对视半晌,这才冷声道:“封棘,时至今日,你还要为我一人倾覆天下?当初明明是你执意要娶南宫琼,现在又何必跟我纠缠不休?”

    “纠缠不休?呵,”封棘轻哼一声,道:“你若不来鼎西,我又如何知你行踪?你心中如何作想,你自己清楚得很。”话音一落,封棘伸手一探,猛然便将秋纷靠在桌上的手腕握在手中。

    秋纷一怔,立时反应过来便是要挣,孰料封棘箍得极紧,一挣之下竟未脱开。

    封棘眸色加深,一手箍住秋纷手腕发力一扯将他拉近自己,另一手便将秋纷臂上的袍袖褪了上去,露出一大截白皙结实的小臂。

    封棘十三岁名闻整个大昌,出手极狠且内力极厚,饶是秋纷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顿时弯眉一竖,反手一转同时掌心吐力猛地一推,封棘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松,侧身避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一探便去揽秋纷腰侧,秋纷早有防备哪里肯再由他放肆,身子一转躲了开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贴着桌角抹到了另一面,封棘手上却是不慢,身形一晃又欺了过去,探手又去拿秋纷手腕。

    秋纷被他两下一迫,怒气便腾地上了来,干脆也不躲避,翻手猛得便在桌面上发力一拍,这一下足足聚了七八成力道,直截便将桌角推撞向封棘,封棘反应奇快,也不后退,收手一合,一掌也拍向那撞向自己的桌几。

    两股劲悍之力相对一撞,但听“轰”得一声,两尺余厚的木桌轰然便碎成了数块,桌上的玉甁应声掉落,“锵”得一声碎了一地,洒出一片金莹酒液。

    主帐之中传来的这一声响着实动静太大,顿时惊坏了驻在外首的两方人马,正搀着左岱往左首另一军帐而去的荣靖动作猛地一顿,随即连忙唤了一个卫军过来扶住左岱,闪身便往主帐掠去。

    另一侧的祁单正与副将交代夜间布防,闻声猛然回头,正欲抢上前去,却见主帐前站着的花千千飞快回头向他摆了一下手,随即转身也往主帐去了。

    花千千身轻步快,加上本就离得主帐较近,与荣靖竟是同时赶至。

    两人掀起帐帘一看,但见木桌碎裂的木屑腾起一片低矮尘灰,主帐之中的两人隔着那一层细灰冷冷相对,面上竟是峻肃如常,全然不似方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模样。

    荣靖与花千千皆是一阵惊怔,鼎西与耀阳各握一方重兵,明争暗斗虽是迟早之事,但封棘与秋纷竟甫一见面便一言不合到如此出手,无论如何都不符二人平素沉稳脾性。

    “出去。”封棘头也没回,直截对荣靖下令道。

    “千千,我没事。”秋纷也没回头,一双水眸淡淡盯着对首的封棘,一边慢条斯理地理着方才被封棘拉开的袖口,一边向花千千道:“一时兴起与王爷切磋了两招而已,你先出去等着。”

    荣靖这才恍然回神去看一边的花千千,直觉有何处不对,只见她瞪着一双明亮大眼,面上只见担忧之色不见丝毫惊乱,明明只是个漂亮小婢,却竟有这般胆量。

    荣靖不动声色,向封棘应了声“是”,回手在花千千臂上轻轻一扶,道:“姑娘先请。”

    不着痕迹的试探一触即逝,花千千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向后退了出去,荣靖一探之下是半点内力也未寻到,于是收回手来心下稍宽。

    直待荣靖与花千千都离了开,封棘这才扫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看来秋宫主是嫌这山野军帐之内物什简陋,不愿与本王在此地多叙了。也罢,我金玉城鼎西王府中置设皆精,想来秋宫主定会喜欢。若秋宫主暂无别他吩咐,本王便去布置回城之事了。”言罢将身侧的木椅来到一旁,转身便走。

    “封棘。”待他走到帐帘之前,秋纷忽的出口唤住他,道,“我随你回金玉城这段时日,望你信守先前之诺,不阻俞颂西进闵孜。”

    封棘一手撩开帐帘,回头抬起眼角看着秋纷,眼中沉冷锐光浮动不定,半晌,方道:“若一个闵孜能换得了你,我便送给俞颂又何妨。”

    措手不及地听到这般近乎肺腑之语,秋纷只觉心上不知何处被猛然一撞,五脏六腑都被摇撼得微微发颤,喉间不可抑制地一哽,闭眼偏过头去。

    封棘一语发毕倒是坦然,也不多做纠缠,抬手撩了帐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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