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孤蓬万里(十一)(1/1)

    临近摩火城之时,马车曾途径一处精小村落,当时摩通宇兴致不减地说起,这村中有一潭灵溪,是专酿香郎酒所用之水,香郎酒数百年来流传不绝,却是除却此水不用别他。而一说到香郎酒,这其中的门道故事可就多了去了,摩通宇见荀丰似乎对这酒还颇有兴趣,便口若悬河地说起这酒名的来由典故和酒液酿造之法,殊不知荀丰只是忆起临行之前,俞颂曾玩笑让他回耀阳之时,带几坛上好的香郎而已。

    香郎酒与摩伦契夫人一俗关系可谓千丝万缕,而每位契夫人成婚行礼之后,手背上小指与四指间处便会由主婚祀仪刺上这一朵兰花,旁人见此图纹便知其身份,不敢逾矩放肆。

    这等奇风异俗过耳时不觉有甚,当真见了却是震愕有加。

    那人觉出荀丰对自己态度异样,俊眉微微一抬,笑意却不改,谦恭道:“这香郎酒迎客乃是我摩伦招待贵客时必备之礼,不想却唐突了荀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摩通宇三两步绕了过来,自其中一名舞女手中接了只酒杯,摆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罢。”这才转身踱到两人身侧,道:“这位是本王的金事史茹轩,可是久仰荀大人你许久了。”

    金事史乃摩伦辅相下属官之一,专督资财之用赏罚之度,官俸六百石,位分直比荀丰在朝中所任侍御史之职还要重些。

    “大王这是取笑小臣了,”与大多数一伺候摩通宇便心惊胆战的臣属不同,茹轩似乎对自家主子的脾性摸得挺准,竟还打趣了一句,续道:“大王此行这一折一返也是辛苦,荀大人想来一路颠簸吃得也未合胃口,不如大家坐下边吃边聊。”

    茹轩俊秀儒雅一表人才,言谈举止也颇合中原腹地之礼,加上方才那一块及时的白巾,除了那手背上的兰花着实令人震惊外,荀丰对他这头番印象倒很是不错,当下连忙回礼道:“茹兄客气了,请。”

    四人分主宾而坐,内侍外仆奉好碟筷,再将每人面前的汤碗里盛好了开胃羹汤,便只留下一个侍酒的小婢在旁伺候,其余人等一并恭敬退了出去。

    单麟大大方方当先擎起酒杯,道:“我二人在贵地盘桓之日,便要有劳摩伦王费心了,单麟谨替我家宫主先谢过摩伦王诚意之邀盛意之待,先干为敬。”言罢仰头一丢,将那香辣酒液尽数吞入喉中,竖指赞道:“入口爽辣,后味甘甜,香郎酒果真名不虚传。”

    “哈哈哈,单剑令真是识货之人,不过这香郎酒最好的年份只在八年至十年之间,少了这辣劲不足,多了又品不出回甘。”摩通宇也仰头喝尽杯中酒液,道:“难得单剑令喜欢,一会儿本王便差人带上几坛,一并送去二位下榻之处。”

    难得单麟与摩通宇聊得上话,荀丰便乐得不用招呼这难缠的摩伦王,反倒对茹轩颇感兴趣,兀自喝了两勺羹汤软了软胃,便放了勺子,举杯向对首的茹轩一敬,道:“我中原腹地尚未置金事史一职,但据闻此一职掌一国资财审度之谏,胜任者必是才学满腹且颇通商道,没想到茹兄年纪尚轻却有如此才能,当真令荀某好生佩服。”

    “哪里哪里,荀大人幼时就是名闻碧黎七地的神童,嘉奉五年后又是钦点授试第一,整个中原腹地谁人不识,才是让在下钦佩。”茹轩答得谦恭得体,一边也举起面前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一并将杯中酒液饮了尽。

    有茹轩作陪,一顿饭倒是吃得意外的其乐融融,两人皆是熟读书礼之人,又皆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一来二去之下便聊得极是投机,不知不觉便已酒过三巡。

    门外有内侍轻轻叩了两下门,随即将门虚开了一缝,那侍酒的小婢极是机灵,立时凑过去听了吩咐,这才又转了回来,借着添酒的当儿在茹轩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茹轩点了点头,随即歉笑着看向荀丰,道:“抱歉失陪一会儿,荀大人下榻的院子里还有些布置没交代好的,在下去叮嘱几声,很快便回。”

    “真是劳烦茹兄了。”荀丰点点头,目送茹轩起了身,又随着那小婢出了去。

    屋内顿时便只剩单麟、荀丰与摩通宇三人,一时竟是无话可接,只有摩通宇自斟自饮的酒液之声潺潺作响。荀丰方才与茹轩一番畅聊,心境轻松许多,此时顺眼便向摩通宇方向望去,却对上摩通宇一边斟酒一边抬起来的一对灰眸,顿时脊后一凉,方才的好心情全都飞了个干干净净。

    摩通宇却全无察觉,一手将斟好的酒壶搁在一边,一边道:“看荀大人与茹轩这般投机,本王也便安心了,以后荀大人但有何需,直接可问茹轩安排,断不会怠慢了荀大人。”

    荀丰未置可否,只清清冷冷地道了一句:“那多谢摩伦王了。”

    他这前后态度反差太大,摩通宇忍不住挑了挑眉,抬眼端详了荀丰侧脸神色片刻,忽得想起他方才眼神落在茹轩手背上那一滞,顿时嘴角一抹笑意漫开,懒懒向后一靠,道:“荀大人方才所言不错,茹轩这人呐,生的一表风流,天赋才学又高,年纪轻轻做了本王的金事史不说,还嫁了个好夫婿,当真是天下美事都给他一人占了。”

    那一句“嫁了个好夫婿”给摩通宇说得着实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单麟乍一听先是愣了半晌,随即一口刚入喉的酒液差点喷将出去。

    荀丰也是眉间一跳,眼带犹疑地看向摩通宇。

    “哦,对了,说起来这茹轩的夫君荀大人你也是认得的——”摩通宇故意长长一顿,直将荀丰那又愕又惊却又实在忍不住好奇的别扭神情欣赏了个够,方道:“就是上回拜荀大人妙计所赐,被耀阳侯生擒的纳谷将军呵。”

    荀丰猛得一惊,顿时背心上一阵冷汗便涔涔而下。

    他一顿饭一直不知情状地与人东聊西扯,殊不知正是自己曾害得人家夫君被敌军生擒,险些性命不保,亏得茹轩涵养好,还云淡风轻地跟他把酒言欢。

    “茹氏算是摩伦境内的一支久传大族,世代做古玩名器生意,原先是在东面的几座小城里发家,后来生意做大了,又有权贵喜欢他们家所藏的珍宝玩意儿,就慢慢迁来了摩火城。”摩通宇只似没有看出荀丰陡然变化的神情,自顾自续道:“不过茹氏家大业大,到了茹轩这一代子嗣却不兴,一门只两个男孩儿,一个是茹轩,另一个是茹轩叔父家的堂兄,大茹轩四岁,早就和另一个经商的桂姓大族家的长女定好了亲。茹轩呢,虽然是族里的幼子,但茹家这代就这么两个儿子,原本是不想把他许给别家长子做契夫人的。”

    事不凑巧,摩氏宗历四十七年,摩通宇召宴群臣大祭五色神,摆宴三天,亲率武将入山林之中捕猎以为祭牲,谋臣权贵则一溜围在外首的席亭宴上赏猎助阵。摩伦五色神祭祀典庆,从来也是摩伦适婚年轻男女相互寻觅打探的良机,整个都城大半的权贵氏族都藉此攀亲结交,茹氏自是也不例外,于是茹轩的父亲便将幼子一并带了去,想在席宴上给他攀门亲事。

    一场捕猎回来,摩通宇打得是热汗满身心情大好,更是在亭宴前着人放出大雁,与几位爱将比起箭术来,几轮齐射发毕,底下人循着箭一清点,竟是名闻摩伦全境的悍将纳谷所获最多,摩通宇本就相当偏爱这个自己一手提到身边的年轻勇将,又看着他打了许多年的光棍,一个高兴之下,便让纳谷在赴宴所有世家儿女中当场选个称心夫人。这一下可热闹得很,摩伦世风开化,贵门王公之中更常有开门召亲之俗,纳谷显然是权贵中的权贵,多少氏族大家平素攀都攀不上的,一时纷纷鼓动自家儿女,怎么着也得把这么个乘龙快婿召回家去。

    “这个纳谷啊,一开始还跟本王忸怩,一进那阵仗就挑花眼了,来来去去走了好几个来回,”摩通宇忆起往日趣事,说得是绘声绘色:“最后就走到茹家那桌了,一眼见了茹轩,怎么都挪不开步了,那小模样儿,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没料到纳谷会看上茹家的小儿子,更没想到茹轩早有听闻纳谷悍勇善战之名,竟开开心心欣然应了,当下就接了纳谷的五色绸花。其后茹家当然是好一番苦口婆心规劝,奈何茹轩铁了心要嫁,纳谷也反反复复踏破门槛求亲数次,终于把这亲事给定了。至于其后茹轩一路顺顺当当地做到如今的金事史,自然与他天赋聪颖和自幼耳濡目染经商之道不无相关,但也到底还是纳谷的契夫人这一身份更讨摩通宇信赖。

    这两人故事说得越多,荀丰愈是难堪,说到最后竟连带着单麟都有点尴尬起来了。

    摩通宇接过侍婢斟好的酒,看了一眼荀丰惶然无措的神色,轻轻将酒杯在桌上一搁,道:“荀大人。”

    他这一声全无戏谑之意,唤得着实太过正经,荀丰一时竟忘了应声,抬眼便望了过来。

    “我摩伦之境,与中原腹地千里之距,数百年来皆无通商互使,人伦风俗极为不同。”摩通宇仍旧半倚半靠地懒懒坐着,灰冷的窄瞳却透出一股不容推却的气势来,“於氏扶傀造反之事,荀大人建议本王从中斡旋离间,这若在中原腹地,不失妙计一条,但须知我摩伦境内所有宗族,皆以家族姓氏为重,而谁主谁辅偏在其次,荀大人以中原人处事之法思虑我摩伦之事,不免笼统。”

    一席话振聋发聩,荀丰足足愣了半晌,才恍悟过来为何马车之上摩通宇听了自己谏言之后反倒顾左右而言他。他身为名闻整个大昌的神童才子,从来智冠群儒、谋达天下,何曾有人这般一针见血地戳中破绽?偏偏此人那言语之中竟无半丝平素无赖之意,细思之下,当真是自己不晓摩伦风情,妄议妄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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