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黄尘白羽(七)(1/1)

    金玉城中,人人皆知折冲将荣靖乃鼎西王身边近些年来新栽培的红人,沙场上新功正旺,在金玉城中可谓风头无两;而左岱其人,虽然寻常百姓对他未甚了解,但凭其衣着气度亦可知绝非凡辈,更有灵通之人方知,此人官及别部司马,乃鼎西王心腹中的心腹,鼎西王对其之器重,更甚折冲将荣靖。

    而这两人,一左一右骑着高头大马,护着正中一辆不甚宽大却精奢别致的马车徐徐前行。到了金玉城最为繁华的北市街口,内中人来人往商户繁闹,纵是那马车再是精小,要穿这北市长街而过也是极为麻烦的,只见荣靖与左岱两人齐齐一个勒马,各自翻身下来,左岱回身步到那马车之前,伸手将垂帘轻轻掀起一角,而荣靖则探身向内说了句什么,转而立在一旁,探手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堂堂鼎西王麾下折冲将与别部司马,居然如此低眉顺眼地为人驱驾随护,一时道旁两边经过之人俱是呆了,纷纷探头探脑地伸长脖子去望,想见一见到底这车中人是何方神圣。

    但见内中人影一晃,随即自马车上跃下一个小婢模样的绯衣少女,红唇杏目粉颊秀眉,头顶上两个圆鼓鼓的警鹄髻,甜甜美美的煞是喜人。那小婢跳下车之后,伸手又扶了一人下了来,只见那人通身纹饰繁美的黎色锦袍,腰间绣带上串着一条玉链,锦袍外披着的一件线针黑袄上也是以金线缝织,整个人看去便是一股天成的雍容贵气,再看那脸,颊侧线条连同那精致五官都若细细雕琢而成,而那一对水样双眸更是如静波漫荡,让人看上一眼便难再移视线。

    再细一看,如此上天入地难寻之美,却竟是个男儿之身,本是个男生女相的十足容貌,偏那眉眼之间始终盘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傲神采,直让人怯怯然地不敢逼视。

    左岱转身吩咐了身后一众随行侍卫等候此处,自己与荣靖二人携了短小兵器入怀,便跟上了往街市里走的主仆二人,随护在后。

    市口店摊里的店家百姓见这几人渐往里走,这才回神反应了过来,纷纷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地先前从未见过?”

    “你没见那护从之人是荣将军?这可八成是王府里的人!”

    “是啊,让荣将军都如此恭敬小心,这人是个什么来头?”

    “哎,你们可还记得半月前咱们王爷回城时那情形?当时也是一辆宽大马车里坐了个人,只是四周围帘都拉了,看不出个究竟,现在看来啊,八-九不离十,这公子就是那天车里那人!”

    “啧啧啧,我看这样貌身段,该不会是王爷养起来的……”

    “去去!小声着点儿,这人还没走远,你还要不要命了?”

    秋纷一声不响地走在当前,也不顾周遭纷纷投诸而来好奇目光,只顺着那长街走势不疾不徐地逛着,沉冷的脸上依旧辨不出是何情绪,但那一双水眸中却随着渐行渐深染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感怀。

    北市长街商户林立酒肆招摇,五年光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街市里新开的摊铺不知凡几,却始终未改旧日繁华,街市两旁布匹商肆挂售的衣饰布料绘满了鼎西当地的五方回纹,所有的酒铺茶楼无一例外吆喝着年份不一的金浆酒,道边支着红炉小锅的小摊里蒸着金玉城里最为闻名的金玉甜糕……

    昔日的王府、昔日的庭院、昔日的人,再是处心积虑地唤醒前尘旧梦,也不如这一条走不完的长街里这些跳跃的记忆,活生生地宣告自己重又身在鼎西的事实。

    一路步行走得通身活络,加之街上来往商客摩肩接踵窒得气闷,秋纷只觉身上有些汗热,便微微停了步子,伸手将锦袍外披着的那件线针黑袄解了,随手向后一递。

    花千千一直随在秋纷的左手一侧,与秋纷错后了小半步,而秋纷将这袄子却是向右手身后递去的,显然并非是让花千千接手。

    跟在身后的荣靖一怔。

    他受封棘之命,认定秋纷此一番出府定是要与耀阳一方有所交接,因而始终紧盯秋纷接触了何人何事,一路上是寸步不离毫不放松,仅缀在秋纷身后两步之处;反观左岱倒是真个儿生怕秋纷在这繁杂之地有何意外,眼看秋纷身侧已有荣靖跟近,自己便缀远了约三丈之距,全观着整条街市以防不测。

    而眼下秋纷这一动作,毫无疑问便是要让他荣靖接着了。

    荣靖堂堂折冲将,几时做过这等捧衣奉迎的伺候之事,下意识便轻起拧眉犹豫了一下。

    秋纷见他如此反应,伶薄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擎着外袄的手却是稳稳不动,道:“可是委屈了荣将军?”一张俊艳至极的脸上尽是霸道骄纵,就连一边的花千千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倨傲神态来。

    荣靖终于反应过来,秋纷这是不满自己对他步步紧跟,加上王府上下这半月以来将他几乎视若囚鸟,无论走到何处皆是有人暗中盯梢,秋纷拿封棘没辙,左岱对他又是个任打任骂的脾气,合着这一腔怨气倒在今日撒到自己头上了。

    想通此节,荣靖当下微躬了身伸手将那外袄接了,道:“不敢,秋宫主身份贵重,末将这是应该的。”

    秋纷淡淡一笑,收回手转身回来,道:“也是,若我今后每每出府都要麻烦荣将军随行,那以后来日方长,还请荣将军速速习惯为好。”

    荣靖暗下紧了紧嘴角,仍是亦步亦趋地跟了前去。

    小半时辰过去,四人穿过大半条街,荣靖暗中数记,秋纷一共进了三间商铺,过了两个小摊,言语交谈也多是那商铺店主、摊贩客商,细看下来倒是没有何处不对,但无论秋水宫还是耀阳侯府都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金玉城,只这匆匆几瞥自然很难辨出其中耳目,不过,日后若将这几处地方细细查了,想必便能掘出端倪。

    正自如此想着,忽的只听头顶之上人声喧哗伴着丝竹乐鸣,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颇是雅致的三层小楼伫在一侧,一楼轩厅之内正当客来客往,好不热闹。

    这酒楼名曰祝宾楼,便是金玉城中这几年新开的酒肆之一,因两年前承过一次王府里的酒宴,其后便是声名大噪好不兴旺,荣靖自个儿也算是此地常客,闲来之时亦会聚上三五同僚来此小酌。

    荣靖未作多想,眼见秋纷直直过了对街在一个小摊面前停了下来,刚要跟上前去,却听那酒楼之中有人唤了声“荣将军”,随即急急忙忙地奔了出来。

    荣靖抬眼一看,只见那迎出来的人是那祝宾楼里相熟的掌柜,便顿了步子应了一声,后首的左岱见荣靖缀后了几步,便三两步跟了上来随在秋纷身侧,回头示意荣靖跟在后首便好。

    荣靖乐得左岱去伺候秋纷,心下暗松了口气,回头便向那迎出来的掌柜道:“王掌柜,今儿生意不错啊,这么热闹。”

    “这不是托将军的福么,二楼宋老板今天宴客,这会儿从兰音乐坊里请了几个姑娘,正奏曲助兴呢。”那王掌柜一路奔来赶出了一头细汗,陪笑了几声,道:“荣将军怎么不进来坐坐?昨天小店里刚开封了两坛三十年的陈酿,正等着将军来鉴一鉴呢!”

    荣靖抬头一看,果见二楼的廊台上几个人正在觥筹交盏喝的醉意朦胧,其中一人四十出头,留着一字胡穿着一身锦袍,左手拇指上还戴了枚翠玉扳指,对着两旁敬来的酒都是一脸得意笑纳,想来便是掌柜口中那作东的宋老板了。荣靖收回视线,向对街一抬下巴,道:“喏,见着那边那位主子没,今儿本将不是自个儿得闲了,是陪他老人家逛着来的。”

    一听是个这么了不得的人物竟连荣靖都得作陪,那王掌柜吃了一大惊,连忙伸长脖子去看,随即眼睛一亮,向荣靖挨近了两步,道:“小的听说,王府上来了个贵人,还是王爷亲自从嘉扬城接来的,敢情就是这位?”

    荣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那王掌柜虽是年岁不大,却到底是多年的精明生意人,一看荣靖这等神情,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当下恍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向荣靖靠近了些许,附耳道:“既是如此,还得麻烦荣将军有空给小的牵个线,何日这位公子有了雅兴,小的好备上几个精致肴点给公子送上府去。上回咱们得幸给王爷承了场宴,这生意眼看便旺了起来,这回要是能得这位贵人说上两句好话,那可是……”

    荣靖听得心中直翻白眼,心道这公子可不是你三两道精肴佳馔能讨好得了的,人难伺候得紧,何况王爷现在对他提防颇甚,恨不得一只飞进小院的苍蝇都得拆开来看看,你要见他得等到猴年马月?

    心下虽是如此腹诽,荣靖面上还是打了个哈哈应付几句,眼见对街秋纷也逛罢了小摊往北而去,便与那王掌柜招呼作别。

    那王掌柜得了荣靖的话,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地与荣靖道了别,自是无人窥见他腕上轻巧一转,便从荣靖手中捧着的秋纷那外袄上摘下了一只寸见来方的圆形针扣,转手收进了袖中。

    一边将荣靖送了远,那王掌柜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只见二楼廊台上依旧歌舞喧厅,只是方才那宴客的宋老板却不知何时擎着酒杯倚在了凭栏边,带着七分醉意的目光远眺之处恰是秋纷几人离开方向,随即视线向下一移落在了王掌柜身上,微不可察地略一点头。

    那王掌柜转身步入楼内,走到台柜侧面的小门处,从腰间翻出钥匙开门进了去。

    门内一条昏黑窄道点着几只油烛,一路深行片刻,突然豁然一片,竟是联通到了另一处院落,院落一角置了个亮晃晃的兵器架,院中几人尽是一身劲装正在彼此徒手过招,一见王掌柜自那暗道中转了出来,立刻收了手,齐齐向他行了个礼。

    那王掌柜摆了一下手,随即自袖中摸出方才那枚针扣,两指一捻将那针扣错开,内中赫然便是一张卷好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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