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那时的唐逸生才十六岁，温文尔雅风流倜傥，不知多少千金小姐想与他成亲，作侧室也心甘情愿。他却偏偏看中了在元家修习的自己，还送了亲手做的雕花紫檀木簪，说是要她习武练剑时心里也不能忘了他。
洛婉君伸手抹去小儿子嘴边的酥皮渣：“要不是如愿提起来，我都忘了说。这海棠酥是我特意让人去外边学的，你俩喜欢吗？”
“当然，不过他帮我抄了六份。”
唐璟宸听话懂事不乱跑，用完膳后跟母亲道了别，一个人回房念书。洛婉君闲来无事，在屋里绣丝帕打发时间，散步时见海棠花开得正好，便坐在亭里赏花吃茶，不一会儿就看见大儿子过来寻人，稚气未脱的脸上满面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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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璟宸猜她要进宫，便说道：“送人当然可以，不过得多做些，如果您要去找汐姨，单她那儿就有好几个人呢。”
“哎呦，疼，疼，别擦了！再擦我这脸都要破了！”
“我很喜欢。”唐璟宸点点头。
“我也喜欢！”唐筠看着母亲道，“这么好吃的点心，连天上的神仙都会喜欢。”
洛婉君给他喂了颗蜜枣：“十二怎么就不能喊了？两百岁我都要喊你如愿。小小年纪，别学你爹那副深沉样。”
“别，娘，娘亲，我知道您最好了，您可千万给我留着，我保证再也不乱跑。”唐筠一听不给他做新衣服，忙对母亲发誓。
想起他回来得格外早，又一反常态说要回房，唐璟宸懊恼自己本该意识到事情不对，于是在他面前蹲下，柔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本要去素羽阁找东西，路上看见这猫在院里捕雀儿，我便把它抱走了，免得伤了那雀儿。”唐筠擦干净脸，坐到母亲身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脑袋。
“没有没有，您不知道，那雀儿可好看了，红得跟山楂似的。”
“如愿，怎么没见你穿新衣裳？”
“那倒不至于，不过也不像你这般懂事。有一回他带我去城郊赏月，夜半三更才回来，结果起晚误了早功，被罚抄十遍家训。”
洛婉君忆起旧事，轻抚发髻上的点翠金钗，心里有些感慨。
“难道爹小时候跟唐筠一样？”
转眼间，唐筠已经八岁了。
唐璟宸说着，听身后一阵笑闹，回头一看，唐筠抱着不知哪儿顺来的狸花猫，非要给端着茶水路过的侍女摸两下。
唐璟宸正吃着豌豆黄，听见母亲问他，犹豫了半天才答：“颜色我不大喜欢。”
上回命人做了件玉色春绸对襟衫，衣襟用银线绣了缠枝莲花纹。唐筠实在是喜欢，平日都舍不得穿。唐璟宸因为不想穿浅色，除了试衣，一次也没穿过。
“那您抄了吗？”
“想要变得厉害就必须不苟言笑，整日读书？我可没听过这个道理。”
洛婉君问了随他同去的丫鬟，两人皆不知情，说小少爷和陈公子进校场时还好好的，离开后便闷闷不乐，给他买了糖人才哄过来。
唐璟宸本名唐珉，乳名如愿，与之相对应的是唐筠的乳名如意，璟宸则是皇上亲自取的表字。
唐筠身上穿的，便是洛婉君方才同唐璟宸提起的新衣裳。
当今圣上萧承玺与唐逸生为相识多年的老友，早早地跟说好了要给他的孩子取字，唐逸生自是答应了。
浅粉色道袍不稀奇，已有几身类似的，不再要也罢，但那披风可不常见，料子是他喜欢的象牙白软缎，背后衣袖都绣着盛开的海棠花，掐丝银扣嵌着上好的昆仑玉。唐筠昨日一见，喜欢得紧，今日便穿上了，为的就是给陈戬看一下。
“我都十二岁了，您就别喊我如愿了。”唐璟宸听见自己乳名有些害羞，不希望母亲将自己当小孩。
“若是拿去送人，如何？”
“可是我想成为爹那样厉害的人。”
“好看，只是我仍不喜浅色罢了。”
也不知为什么，洛婉君经常让人做两套一样的衣服，然而这兄弟俩几乎没有穿过同款。唐璟宸向来偏爱赭红鸦青之类素净深沉的颜色，唐筠则偏爱浅色，总有那么些衣服是压箱底的。
唐筠吃下点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亮了起来。
“就为了这事摔跤？”洛婉君捧起唐筠的脸仔细检查一阵，“没伤着吧？”
“这泥巴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跤。”
唐筠登时变了脸色，猫也不抱了，递给旁边的侍女，端起茶盏，抿着茶一言不发。
洛婉君轻摇手里的绢扇，视线落在枝头盛开的海棠花上。
“再好看，能有你身子金贵？连你这衣服都比不上。再这么胡闹，以后有了新料子都给你哥哥做，一件也不留给你。”
那孩子跑上台阶，还未坐下就被洛婉君捏着脸拿帕子擦了好一会儿。
说来也奇怪，他从没见过跟唐筠不亲的猫，每只都自个儿乖乖凑上来往唐筠手边蹭，被抱起来也不闹，安静地蜷着，偶尔晃两下尾巴。表叔家那只养了快十年还不通人性的坏脾气老猫，刚被唐筠挠挠下巴就翻得肚皮朝天，怎么摸都不挠人，表婶差点没气背过去。
“如愿，过来坐下歇歇，”洛婉君叫人去素羽阁寻唐筠，又让人多取几样点心来，“陪我赏花。”
“如意，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唐璟宸见弟弟抱着猫腾不出手，喂给他一块点心。
后来礼物变成了五彩香囊，赏月一同喝的桂花酒，养伤时翻墙偷偷送来的枣泥酥，再到后来的一身嫁衣。
唐筠仍低头不肯说话，鼻子红通通的，皱着眉想将眼泪憋回去，泪水在眼里转了几圈后落下，浅粉的衣袍上晕出两朵花。
见这孩子天资聪颖，作诗对句信手拈来，喜读书，也喜听大人说些朝廷政事，萧承玺便给他取璟宸为字，愿他以后满腹经纶，玉洁松贞。
“早晨如意穿得不好看？”
“你倒是聪明，我和她有段时间没见了，甚是想念……”洛婉君见唐筠逗猫，突然想起他今晨说的事，“如意，你说和陈戬学箭术，学得如何？”
待茶水喝完，下人将瓷盏收走，洛婉君和唐璟宸好声好气地哄着，谁知唐筠非但没有开口，反而红了眼眶。
“脸上脏成这样，你小子又跑哪儿瞎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