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2)
读完一篇咏山的杂文,他看见背面画了连在一起的两个圆,大圆上有四条直线和一条曲线,小圆上画着眼睛胡须,若不是有一双立起来的耳朵,他还真认不出这是只猫。
说没有丝毫不舍是假的,这是陈戬离开时他唯一的寄托,每回夜里想起那人,他都会站在窗边,握紧胸前的骨韘,看向那轮或圆或缺的明月。
唐筠没有看书,而是在房内转了一圈。
韩知玄沉默半晌,知道这个忙迟早要帮,只好无奈道,“也罢,这回我帮你一把,至于苦果,只有你自己知晓。”
凡人皆为沧海一粟,饶是福星也敌不过天命。
“没有他的东西,我如何救他?”
唐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碗,见有人送来半碗清澈金黄的蜂蜜,眼一闭心一横,憋着气将药汤喝下,苦得五官皱成一团,连忙舀了两勺峰蜜送入口中,又喝下浓茶清口,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但他并不后悔。
“为什么?”
韩知玄起身离开,到别处取来两卷书,交待他在房里看书等候,若是不想坐着,可以在屋子里随意翻查,随后独自离开,走时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冷风溜进。
韩知玄没有回答。
“我一定要救他”
“……痴儿。”
梦里他站在陌生的庭院中,一名玄衣男子帮他拍去肩上细雪,不记得相貌,唯独记得那双通透的眼睛。
唐筠静静喝粥吃菜,对褐色的液体视而不见,韩知玄监督他吃完,递上丝帕擦嘴,又递上变温的药汤。
“真的?”韩知玄笑了笑,“那以后有空就过来陪我喝酒,东澄醉别处喝不到,但在我这里,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自从幼时在箭场得到这赠礼,他便一直戴着,连洗澡时都不曾取下。
唐筠四处翻着,连铺床的褥子都要掀开来,看看底下是什么东西。令他意外的是,这床上真刻了一堆挤在一起正字,以及刻得端端正正的“逃跑记录”,细看旁边还有一列歪歪扭扭小字——“逃跑失败记录”。
等他歇了片刻,韩知玄让人将碗碟收走,关上房门低声道:“想救陈戬,你先回去向他要一束头发,或使用过的物件,再找一件你的,一同带来给我。”
“东澄醉,怎样,感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等等,小时候用过的可以吗?”唐筠取下一直挂在胸前的项链,戴了数年的红绳已然有些发白,精巧的骨韘上刻着火纹。
那人将他带入屋内,熏香淡雅安神,两人相视无言,窗外阵阵寒风呼啸而过。
“先生说娘会来看我”
韩知玄接过项链端详一阵:“你可想好了?这东西给我之后,就再也拿不回去了。”
“我不清楚自己的命数,但我相信陈戬是我的姻缘,若失去了他,他便成了我的劫。”
“韩知玄是骗子”
若将它交出去,陈戬留下的就只剩回忆。
“唐筠,你命里无劫,本可太平一生百岁无忧,为何偏要自讨苦吃?”
“如果是等你,五年又何妨。”
他顿时明白了这是谁住过的屋子,再次看向铺着被褥的床,心情已没有方才那般轻松。
而那两字正是唐筠。
他小时候怕苦,喝药必须备上蜜糖点心,如今这习惯也改不过来。
若不是此时已因喝酒而面色绯红,唐筠脸上必定又会染上一层红晕:“苦。”
“这是必须的?”
这屋子乍一看似乎过于空旷,但细看有不少生活的痕迹。桌角颜色与桌面不同,应是长期被布料包着,后来取下才造成了差别。
骨韘原为陈戬之物,红绳又与他相伴多年,这样一来,两个条件都能满足。
丑丑的猫旁写着漂漂亮亮的两个大字——“金虎”。
至于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唐筠已经记不清了,只有最后一句在耳边回荡。
螺钿竖柜的把手被摸得明亮光滑,最上面两扇柜门的把手却是几乎没被使用过的暗铜色,这么看来,住在这屋的人个子应该不高。
正打算坐下读书,他又想起竖柜最顶上那层,虽说看起来没使用过,但说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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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衣服有些宽大,暗纹料子摸起来价值不菲,若是让仆人照顾,他倒是能理解,但由韩知玄亲自照顾,他便不能明白了。
他看不得唐筠受苦,若要救人,那孩子必须付出代价,虽不至于丧命,但今后必会遭受苦难。
“不喝行不行?”
韩知玄唤人取来蜂蜜,把碗递给他:“萧檀也不愿意喝药,每次都得拿蜂蜜哄着,你俩这一点可真像。”
若这么贸然去找,陈戬定会询问目的,而唐筠不想给他任何压力,更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仆人送上清粥与几碟小菜,还有一碗药。
他做了一个梦。
他生来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想将一切探查清楚,即使此时仍旧头晕无力也静不下来。
继续翻看剩下半叠,不时能看见琐碎的抱怨,课业过多、日子无聊、背不下书,但也有几句不同内容,墨迹边缘晕染,仿佛有水滴在纸上。
他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不知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想必跟他很合得来。
第一张顶多算得上是字迹工整,没有任何美感,逐渐翻下来,可以看得出进步不小。随着字迹愈发流畅美观,书写的内容也愈发复杂,虽然有时会夹杂小吃菜名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但大多都是些经书诗词。
“把药喝了。”
“这是什么酒?”
“我……”唐筠垂眸苦笑,“无悔,只要他能活着。”
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猛然感到一阵头疼,眼前一黑,再睁眼是看见的是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韩知玄。
唐筠点点头,轻声问道:“那个……陈戬,您答应了要救他,对吗?”
“很好喝。”
唐筠点头,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
然而事已至此,无论生死,他都是你的劫。
他打开柜门,竟在最里面摸出厚厚一叠纸,应有人练完字留下的。
拿起最后一张时,唐筠不由愣住,诧异地看着那张纸。不断重复的两个字占据了纸面,字迹时而娟秀清丽,时而金钩铁划,像在两种风格间苦恼。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