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妃(1/1)
萧梧凤处理完积攒了月余的事务，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冷清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人，似乎他批阅奏折的时候听到有妃嫔来过，都被侍卫挡了回去。宫中的妃嫔大多是怀着不同目的被送进来的，不过倒也都是万众挑一的美人。
他十三岁登基，实则不过是傀儡。自那时起，朱煜便常常进贡美人，教他花天酒地，他便假意纵情酒色，只要是美人便往后宫收，平时也少不得在美人堆中周旋，全然一副耽于美色的颓废样子。
他一装装了四年，装得久了，险些也以为自己当真是风流多情之人。只有这会儿独处之时，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他早已没有多余的感情给旁人了。
他站起身，暗卫立马出现在他身旁。
“皇上要回养心殿吗？”
“不了。”萧梧凤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朕要出宫。”
“皇上要去那里？”暗卫没有追问他出宫的原因，只语气平淡地询问目的地。
“浮叶斋。”
其实萧梧凤自己轻功极好，本不需要人带出宫。只是他功力封了一个月，如今还在慢慢恢复，这两日是不能动用内力。
暗卫带着他很快出了宫，来到了浮叶斋。
浮叶斋斋主被人带走，如今里面一片混乱。虽是混乱，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四处都有官兵看守着。
鸾音心乱如麻，又担心着一去不回的景栖，又担忧自己的未来。她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听见窗户咔哒一响，回过头，屋里竟然站了两个人。
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幸而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景栖，才堪堪咽下了这份惊吓。
少年如今穿着玄色的衣服，衣袖上拿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周身气派与之前截然不同。她心里震惊，便看少年展颜一笑，问：“鸾音姑娘，朕且问你，你如今有何心愿？”
多年之后，鸾音也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夜的情形：清瘦而高贵的少年在月光里朝她展露出明媚清澈的一笑。
第二日，朝堂上仅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皇上赐了礼部侍郎云祈与御史大夫孙女的婚事。
一件是皇上竟然从烟花之地带回一个风尘女子封为贵妃。
“皇上！这可万万不可！烟花女子如何进得后宫？”当下便有大臣反对。
萧梧凤毫不在意地笑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美人也不该问出身。这位鸾音姑娘弹得一手好琴，深得朕心，众位爱卿不用再劝。”他又看了一眼一脸正义之色反抗的户部尚书孙允礼一眼，又补充道：“还是说孙尚书之女孙昭仪不愿朕的后宫再添新人？”
孙尚书的脸一下白了，忙道：“小女绝无此意，是微臣多言了。”
萧梧凤满意地笑了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也不能例外。孙昭仪如此体贴，朕自然重重有赏。”
萧梧凤这番做派少不得让朝臣们在心里叹惋。昨日御史大夫连同沈将军雷厉风行铲除了右丞相一派，本是匡扶国政重掌大权的时候，皇上竟然在这等紧要关头，迎一个风尘女子入宫，实在不成体统。想来这些年在朱煜刻意的指引下，已然成了一个废物了。大臣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到底没有人上前再说什么。
昨日怒斥右丞相的御史大夫今日竟然也没有上谏，让人捉摸不定他的心意。
萧梧凤不动声色地将朝臣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让朝臣们退下，才慢慢走回养心殿去补眠。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之后。
萧梧凤睁开眼，一时间却并不想动。他在浮叶斋的那一个月里日子并不好过，不但行动受制，时时有人盯着，还三不五时被带去暗牢惩罚。若非斋主不甘在他身上砸下去的银子白白打了水花，下手还控制了轻重，恐怕他眼下也没那么轻松。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那里现在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摸起来的时候却能摸到凹凸不平的一道。他的伤并没有好，只怕被人瞧出了什么端倪故而用易容之物遮住了伤疤。伤口被捂得久了便有些发痒，间或还有些刺痛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床上赖下去，慢慢坐起身，唤道：“疏影。”
几乎伴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身黑的青年便站在了他床前。
“替朕更衣，摆驾绯烟宫。”
萧梧凤走进绯烟宫时特意拦下了下人的通传。清冷的琴音自殿内传出，听不出一丝旖旎之意。弹琴之人似乎不太熟悉所弹之曲，琴音便断断续续并不成调。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这断续的琴音饱含着悲凉之意。
萧梧凤绕过屏风，鸾音正背对着他。
他立在屏风旁听了一会儿，开口道：“这首曲子朕在浮叶斋时，怎么没听鸾音姑娘弹奏过？”
鸾音一惊，手下一乱，琴弦噌地一声，乐声止住。鸾音忙转过身行了一礼：“奴家见过皇上。”
萧梧凤走上前去扶起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朕倒是有些怀念鸾音姑娘在浮叶斋时叫朕的小字景栖。”
鸾音面露慌张之色：“奴家当时并不知道皇上的身份，多有造次，奴家……”
“莫要这么说。”萧梧凤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开了她的手，“朕既然让你这般叫，又谈得上什么造次？何况朕向来亲近鸾音姑娘这般的美人。”
鸾音看了看他，只看到他脸上一副淡然的笑意，再看不出别的神色，只低低叹了口气，问：“不知皇上找奴家可有什么事？”
“朕来看看你，顺便……”萧梧凤看向那把琴，是鸾音唯一带进宫中的东西，“顺便听听鸾音姑娘在弹什么。刚才那首可是《湘妃怨》？”
“正是。只是奴家久了未弹此曲，倒是生疏了，让皇上见笑了。”
“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萧梧凤凝眉又看了一会儿琴，突然抬头看着鸾音一笑，“有了，朕便封你为湘妃。”
鸾音连忙跪下：“这《湘妃怨》毕竟不详，皇上……”
萧梧凤仍是笑：“朕还怕什么不详么？”
鸾音一时之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昨日她一时冲动应下了萧梧凤入宫的邀请，此时才想起伴君如伴虎，眼前这个微笑的少年并非浮叶斋中任人拿捏的少年，而是大齐的天子。
她垂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少年天子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扶起了她：“你不要怕我，湘妃。”
鸾音张了张嘴，终是小声道：“奴家知道了。”
“过几日朕便为你举办册封大典，这几**好好歇息吧。”萧梧凤说完准备离开。
鸾音下意识叫住了他：“景栖公子！”
萧梧凤回过头。
“奴家给您弹奏一曲别的吧。”鸾音重新坐回去，双手抚上琴弦。
湘妃的册封典礼办得极为高调，按照礼制原不该如此的，这一场却是在京城大办了一场，湘妃的车架在京城的官道上饶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进了宫。
京中百姓还未见过这般阵仗，只道这位湘妃必定是倾国之貌，才让帝王不惜违背礼制也要这般讲她娶入宫。好几个直臣写了折子痛批这等劳民伤财之事。
册封湘妃这晚，萧梧凤却没能在绯烟宫歇下。他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站在在他跟前的人：“朕以为，沈将军定然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才会出现在这里。”
沈默苦笑着拱了拱手：“微臣也不想打扰皇上同新妃的花烛之夜。”
“说。”
“微臣昨日收到了一块浮叶斋的玉佩。”沈默说着递过来一块小巧的玉佩，上面镂空雕刻着两片竹叶，背面只有一个浮字。
萧梧凤微微挑眉：“何人给你的？”
“暂时不知，这玉佩是和一封信被一个五岁幼童送上门的，那幼童并不知情。”
“信？”
“邀臣今夜亥时于城北写蓉阁一聚，还要臣带上那日收下的美人。”沈默说着，假意露出苦恼之色，“但皇上也知道，微臣府上的美人第二日便跑了。”
萧梧凤一拍桌子，骂道：“沈默你成心同朕过不去？这等要事你昨日不提一句，今晚临到头了才来找朕，朕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胆子大了本事却小了，将军府找不出一个能易容之人？还是你没瞧够朕的笑话？”最后一句话时，少年天子已经在冷笑，眸光也尽是冷意。
沈默却全然不惧，道：“微臣昨日陪同礼部侍郎置办婚礼所需，故而没来得及找皇上。皇上今日自己忙着娶妃，微臣现下才得空找到皇上。”
“你——”萧梧凤差点想抄起手边的镇纸砸沈默头上了，“给朕滚！”
沈默挑了挑眉：“皇上当真要错过这个机会？不想亲眼去瞧瞧浮叶斋真正背后之人是谁？”
萧梧凤气不过沈默这副胸有成竹不怕他不去的表情，但也心知他不可能坐视不理，白白放任机会流走。
他咬着牙在心底翻来覆去骂了沈默好几句，才不太情愿道：“朕去便是了。”
沈默夸张地松口气，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个包袱，眉开眼笑道：“幸好皇上答应了，不然微臣今日买的衣服便只能作垃圾处理了。”
萧梧凤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什么衣服？”
沈默兴致勃勃地从包袱里扒出好几件纱衣，笑得倜傥风流：“微臣这不是怕浮叶斋之人觉得我亏待了美人，专程去琦绣坊买了好几套当下流行的。”
琦绣坊，专为那些秦楼楚馆的公子小姐设计制作些好看又别有功能的衣服，不光在京中很出名，放眼整个大齐都很出名。常混风月之中的人都知晓这么一处，十三岁起便被刻意养成一个纨绔的萧梧凤自然也是非常清楚的那一位。
他脸色一沉，什么帝王绝学天子胸怀全部扔之脑后，把桌案上的一堆奏折劈头盖脸砸向了沈默：“你给朕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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