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游戏(1/1)

    问询室,点点水声。

    医生想着要叫维修工来处理一下频频漏水的那个水龙头,手下笔抵在本子上,对着上面的问题发问。

    “最近有没有杀人的冲动?”

    “没有。”

    “有没有寻死的想法?”

    “没有。”

    “有没有恶心不适等症状?”

    “没有。”

    “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

    “有没有厌世感?”

    “……有。”

    医生已经在最后一个问题上的“没有”处打了勾,才后知后觉面前安安静静的青年说的是“有”。

    他挑起了眉头。

    青年叫祝鄞,极其漂亮又不会无事生非,这其中任何一点都使得他很是讨喜,更别提两者叠加。

    于是他放软语气,叫他的名字:“祝鄞。”

    祝鄞“嗯”了一声,仍然是神色寡淡。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问,语气中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没有发生什么事,”祝鄞垂下眼睑,淡淡道,“正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事。”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医生已经心领神会:“正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事,所以你才厌世,是吗?”

    祝鄞点头。

    他一向话很少,这样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医生欣慰。他突然觉得平时青年很让人省心的那份乖顺,此时都有些让人肚子里憋着一股无从宣泄的火气。

    他按捺下朝青年发火的冲动,温声问:“消消乐不好玩了吗?”

    “已经全部通关了。”祝鄞回答他。

    “那……去和大家玩玩?院里的几个小伙子好像都挺喜欢你的。”他说。

    祝鄞突然轻笑了一声。

    “喜欢,”他说,顿了顿,又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王医生定义的喜欢,就是在黑暗处突然把我拉进狭小的储物间,肆无忌惮地抚摸我的胸部么。”

    王医生像是突然噎住,厉声道:“这是谁做的?”这种事情在精神病院并不少见,女性病人偏少,以至于但凡弱势的落单者,都会遇到类似情况,更别提祝鄞清秀异常。

    “没有这个必要。”祝鄞抿唇,将右手搭在前胸——正是他惯用的自我防御姿势。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是很不同寻常的动作。他与人说话的时候,通常是直视对方的眼睛,而不是看向别处。

    王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开阔空旷的场地上,是几个嬉戏玩耍的孩童。轻松愉快的神色,悠游自在的姿态,错落有致的曲调。

    祝鄞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轻声道:“……我没有怨谁。当我将刀捅向那个男人的一刻,我就为自己想好了最差的结局。”

    “你真的有精神问题吗?”王医生突兀地开口。

    祝鄞搭在前胸上的手缓缓上移,抓住衬衣上边缘。

    “我有病,医生,”他说,“这是多名专家共诊的结果,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那你自己觉得呢?”王医生问。

    精神病人往往不肯承认自己在精神方面有障碍。

    “我啊……”祝鄞缓缓道,“当然也这么觉得。诸多实验证明我的梦里有另外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虽然这好像没有给旁人造成多大困扰,但它确实影响了我的生活。还有……正常人会随便拿刀玩划自己么?”

    医生怔怔然,祝鄞已经将隐于桌下的胳膊放到桌上。

    入目是惊心动魄的红。鲜血淋漓,血肉糊在衣服上,惨不忍睹。

    医生这才意识到,刚刚的所谓水声其实是跌落的血珠。

    他按铃。门外的人冲了进来,拿刀戒备,却在看到满地鲜血的一瞬间怔住。

    “医务处理不了这种伤,用专车送他下山医治!”

    纷乱的脚步声过后,医生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闷不做声的青年。

    他胳膊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处理,面色平静。

    都不会痛的么?医生暗自想,回忆之后突然意识到祝鄞在谈话中途转开的目光。

    ……是在掩饰痛意吗,那样隐忍的神色。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何苦呢。

    “求死的人啊,大多心里犹豫,下手不会那么狠……但是这孩子啊,是直接一刀砍下去的,”主治医师摇头,“所幸避开了重要动脉,只是看起来流的血多,其实没有大事。但还是住两天院,留待观察吧。”

    王医生应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并不只是“所幸”而已,怕是一场预谋吧。

    但他没有多说,只向医师略一颔首。

    祝鄞用了一天时间摸清了护士查房时间表,想着明天是星期四——没有拉开工作日与周末的距离,应该一切照常。

    很好。

    周四晚上八点,换药的护士按例来到病房,虚虚隆起的被子下却空无一人。

    监控录像很快被掉了出来。身着纯蓝色套装的少女径自走向医院大门口。大家一阵忙乱搜查后才反应过来——医院丢失了部分试剂。这些试剂中的成分有氢氧化钠和硫酸铜。反应后产生的蓝色沉淀被抹匀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将它染成了蓝色,以至于瞒天过海。

    而假发由祝鄞随包带过来——他并没有事先弄到颜料,却成功顺走了精神病院青年小团体头头唯一的练手假发,对他的理发师梦想狠狠踩上一脚。

    其实这件事在几个小时前就早有征兆。祝鄞被发现出现在药剂室门口,但他的理由很是充分——找护士换点滴瓶。医药室常有护士值班,但不巧的是当时值班护士正在给另一房间的病人换药。所以谎言被轻信。

    此时祝鄞已然在马路上。

    他途经一个共享单车坟场,撬了辆苟延残喘的单车,跨上去的那一瞬间居然还对它生了点惺惺相惜感。

    马上就出城区,车辆渐少,祝鄞心情微微放松,脚下动作都快了几分。

    红灯。他停住,但是他旁边的一个小姑娘没有。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向马路对面冲去,而那辆大卡车就是在这个时候碾过来的。

    祝鄞几乎没有迟疑,下一秒小姑娘被他推了出去。

    车轮碾过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一点不甘心。好像自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却功亏一篑。

    原来刀割开皮肤的刺痛感比起真正的死亡,根本不值一提。

    祝鄞听见小姑娘的低声啜泣,小声叫他“姐姐”,而他居然还有闲工夫同她打趣。

    他有气无力道:“别哭了……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要遵守交通规则么?”

    他听得有人在吵闹,嗡嗡的声音直作响,心里好不烦躁,轻声道:“别说话……不能让我走得安生一点么。”

    那声音却像是要和他较劲一样,愈发清晰了。

    它在一遍遍地重复着:“警告!警告!闯红灯警告!闯红灯警告!违反交通规则!违反交通规则!”

    “违反规则警告!玩家1008611,您已绑定系统,将在倒数十秒钟后进入系统……”

    “10……9……8……7……6……5……4……3……2……1……”

    “时间到!”

    “欢迎来到——【不违反规则都得死】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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