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比欧(1/1)

    我特意挑了一只稍小的汤勺给他,他果然无视我“小心烫”的提醒,一勺接着一勺喝了起来。

    福葛放缓了声音劝他慢点喝,同样被饥饿的黑发少年忽略过去,于是他露出了比先前更加沉郁的神情。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吗?

    碗中的汤汁很快就见了底,这样的分量,无论是代谢多旺盛的青少年都该饱了,那少年却仍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人在过度饥饿的时候对于饱足的感官确实会迟钝一些,如果放任他继续吃下去,过一阵子又会腹痛了。

    “汤是没有了。烤箱里还热着一份披萨,”我拿走那只几乎要被他看碎了的汤碗,“在你消化到足够消灭它之前,不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眼睛吧?”

    他抹了一把嘴角,点了点头。

    厅堂这里五颜六色的光线并不合适,因此我带着他们两个转移到了会客室明亮的灯光下,一边用温水清理着将碎布和他皮肤黏结在一起的血痂,一面试图用交谈来缓解他的紧张。

    “初次有幸见面,我是阿克伦·阿纳纳斯,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眨,双手不安地在沙发垫上摩擦:“纳兰迦。”

    纳兰迦?是姓氏还是名字呢?总不会是和我一样,没什么姓氏和名字的分别,仅仅是起了个方便的称呼吧?

    “纳兰迦,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我用消过毒的镊子夹下最后一块暂时软下来的碎布,他患处的情况也就全部显露出来。这种状况,已经不是仅有紧急处理水准的我所能应对的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眼睛,被我一把拦了下来:“有大概几个月了吧,大概是在——之前就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我无意探究他故意模糊掉的那个词是什么,尽量轻柔地帮他连同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一起清理过一遍,消了毒,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好。

    “福葛,你明天一早开我的车过来,把他送到医院那里去。”我望向沉默地站立在一旁的金发少年,“对了,别忘了把我也一起带上。”

    “是。”他的表情总算稍稍舒展开来。

    真是的,一个两个全是这副样子。参与着恶魔的生意,却偏要抱有一副神明似的悲悯心肠。难道就不明白一个慈悲的黑帮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好了,现在早就过了你该休息的时候了。”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了逐客令,“不必担忧这位年轻的先生,除非现在就有一百个人端着枪进来,问我更关心我的钱还是他。”

    福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又与纳兰迦对视一眼,这才推开会客室的外门,“那么明天见。阿纳纳斯先生,你和纳兰迦也早点休息。”

    看这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我有理由怀疑我只是被顺带的那一个。

    他从小就展露出智商上的天赋,被家里迫得只能一头埋进书本里。过早地上了大学之后身边又尽是些年长且满心嫉妒的同学,该是鲜少能交到同龄的朋友吧?

    出于不甚道义的私人角度,我希望这孩子在此之后也能与他好好相处。

    同伴意味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后来出现在相片里的那个戴着橘色发带的少年了。既然如此,他的眼睛得到治疗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良好,倒是不用对此有过多的担忧。

    “纳兰迦,我应该先问过你的意见的。”我回头的时候,他正极力把他那双手在沙发套上留下的污迹隐藏起来,“你不介意在这里留宿一晚吧?”

    “就算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也应该等你完全康复之后再去做。眼睛是很重要的器官,我想这世上鲜少有比一只眼睛的健康还要重要的事。”

    他用力摇了摇头,表情仍维持在紧张的状态:“我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不,应该说,谢谢你收留我,阿纳纳斯。”

    “这可没什么好谢的,鉴于这里能提供给你的除了沙发就只剩下地板了。怎么样,你更喜欢哪一个?我建议你选沙发,不然我还要吵醒乔鲁诺,从休息室拿个枕头出来。”

    纳兰迦迟疑着点了点头。

    于是我分给他一床被子和新拆封的洗漱用具,整理好自己之后就钻进了我的睡袋里。他在黑暗当中踟躇良久,去了一次浴室之后,动作极轻地缩进了沙发里。

    希望underboss不要也在未来的某天被福葛送到我这里来,不然,我真的只能把杂物间也改装成客房才放得下这群人了。

    次日福葛来的很早,赶上了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属于夜晚的街区在白天相当沉静,因为这才是它入眠的时间。

    轿车滑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在医院外墙的一侧停了下来。

    纳兰迦的详细检查结果还需要一些时间。他现在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被医院苍白的色调映衬地格外瘦弱。负责输液的护士在做完她的那份工作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到了我的面前。

    “许久不见了。我还当你是终于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给人送钱而已。”她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又看了看纳兰迦和福葛,“那两个孩子是你的部下?”

    我摇了摇头。她是我来到这个时间最早见过的几个人之一,因此纵然多年不见,我也对她印象深刻。同样留在我记忆之中的还有另一件事,关于那位我终究没能见面的莫尔特医生。

    他在一年之前去世了。要问我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说起来有些好笑,那位因仁善为她所崇敬的莫尔特先生,曾经也是一名黑帮。

    或许是出于某种赎罪的心态,或者仅仅是个人爱好,总之他在退隐之后就开了家私人诊所,然而最终仍然死于旧怨的报复。

    称不上多少见的结局,但足够成为这位女士刻薄态度的理由了。

    “呵,但愿如此。”她哼了一声,又检查了一次纳兰迦手上的针头,而后才推着推车走出门去,带上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阿纳纳斯先生,是你认识的人吗?”福葛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侧后方。

    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把敬称加了回来?听起来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勉强算是吧。她只是讨厌黑帮而已,本身是个称职的护士,对于纳兰迦的治疗没什么影响。”我轻轻地握了握黑发少年摊在被子之外的另一只手掌,“我那里还有另一件任务要做,大概只能等到检查结果完成。他治疗和康复的日子,就要由你一个人照顾了。”

    “我会的。”福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恰巧在此时,有位医师将检查结果与医疗方案一并拿了过来,我交给福葛念了一遍,然后才在第一种方案上签了字。

    这位医师算是组织的外围成员,因此并没有对我与少年是否具有亲缘关系抱什么疑问。将单据留给我之后,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对于任务的要求实在是有些晚了。就算现在出发,时间上也算不上有多宽裕。

    “纳兰迦,你之后有什么疑虑,就都交给这位把你捡回来的福葛解决。至于你自己,就只有早日康复这一件事情可做。”少年直直地看着我,因为目光过于纯净,反而让人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福葛,我这次的任务大概需要一周左右,替我告知一声布加拉提。”

    他应了一声,送我到病房的门前。等到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我说道:“多谢你,阿纳纳斯先生。”

    “小事而已,做了也没什么坏处。”我揉了揉眉心,思考一瞬怎么劝他放弃像布加拉提一样做这种多余的事,然后我自己率先放弃了,“还有,不要叫我‘先生’,如果你觉得阿纳纳斯不够顺口的话,直呼我阿克伦也比这动听一些。”

    “我明白了,阿纳纳斯。”他总算是改了口。

    似乎已经许久没人叫出“阿克伦”这个名字了。明明当初友人觉得人只有一个称呼叫起来很难分清亲疏远近,非要我给自己加了个Ananas这种从包装纸上随意选来的敷衍姓氏。现在它反而成了我唯一的称呼。

    或许阿纳纳斯和阿克伦注定要成为两个人也说不定。

    我准时赶到了约定地点,需要我护送的人也恰巧从另一边的公路上走过来。细细分辨一下还有些眼熟,竟是‘提供’了我第一笔生活费的那名粉色头发的少年。

    我找到波尔波当初会找上我的原因了。

    姓氏似乎是多比欧,正是那位贝利可罗提醒过我的、passione的现任顾问,boss少有的寥寥数位亲信之一。没想到会这样年轻。不过我看他六年来外貌上都没什么变化,说不定真实年龄会是个令人吃惊的数字。

    “多比欧先生。” 我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

    他吓了一跳,但立即掩饰住了自己慌乱的情绪,抓着包带向我点了点头:“阿纳纳斯,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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