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1)
一行人从王都出发，经过崇州、幽州，再到闵州、郴州，走过兰陵，路过西陵平原，大家历经风吹日晒，豁出命一样的赶路，终于到了庐州境内。
这一路有风有雨，但所幸没遇上大风大浪，天气还算顺遂，但人的心情却是越来越压抑。
越往漠北走，一路荒凉。
霍朗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火山喷发来表达了。
流觞心智不全，看不出他此刻焦急的心情，还试图往他嘴里塞糕点，霍朗之瞪了他一眼，狼崽子可怜巴巴把桂花糕塞进嘴里，“不吃就不吃，霍哥哥，凶！”
柳风拂给秦源递水：“这么赶路大家都吃不消，歇一会儿。”
秦源担忧的看着霍朗之：“我们朝着漠北没命的赶，可是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傅公子呢？他真的被那个什么离兮带来这里了？”
柳风拂点头，“离兮老奸巨猾，想找到人没那么容易的。”
秦源道：“只怕再找不到人，霍将军真的要疯了。”
柳风拂看了看前面表情严肃的男人，道：“我其实不太能对这种超越世俗允许的情感产生共鸣，如果我面前的是两个平常人家的男人，我可能还更能接受一点，可他俩可不是一般人，一个是身带睥睨天下命格的大雍质子，一个是从小寄养在将军府的皇帝亲子，怎么会……我曾经以为他们不过是抱团取暖，说得世俗一点，就是各取所需，可是如今的情况……已经超出我的控制了，霍朗之为了傅念归追出王都的事情现在一定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他们俩的关系将披露给天下人，到时候要面对的就是千夫所指，所以，对他们来说，值得吗？”
秦源却不以为然，“我觉得你这人有点狭隘，真心相爱的话，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我倒是觉得，霍将军是不败的战神，二殿下是少有的名士风流，他们是绝配，你要是拆开他们让他们去各自婚配，这世上应该没什么女子能配得上他们吧。”
柳风拂却说，“可这样的乱世，对很多人来说，活下去都很困难了，他们侥幸生得好，不需要考虑饥荒疾病的烦恼，对贵族来说，难道面子不是最重的吗？怎么对他俩来说，好像从来不担心有一日会因为这荒唐的爱情变得一无所有呢？”
秦源冷哼，“那只是你，也许对你来说，活着是最重要的，但对有些人来说，如果活在世上没有那一个人的存在，倒不如死了痛快。”
柳风拂但笑望向远方不语。
秦源不解，“你怎么了？一脸的高深莫测。”
柳风拂说：“想你说得对，活着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没有想保护的爱人，但我有亲人，只有我活着，我才能救我的弟弟，我才能和他相认，我不能死。”
这一阵子在外行医，秦源接触了太多关于生与死的话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头流觞骑着念之转头，“走快些，霍哥哥，生气。”
秦源叹气，“懂了。”
他看向柳风拂。
柳风拂无奈，“抓住我的衣服，继续赶路了。”
一阵黄沙吹过，眼前的人已在千里之外。
而离兮那里，离兮看着床上沉睡的傅念归，挑出一个冷笑，手下进来送茶水，离兮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应该已经离王都很远了吧。”
同样一身黑衣的女人坐在床榻边用棉签给傅念归润嘴唇。
离兮道：“柳风拂……好啊，竟然背叛我们，我就说，这肮脏的血不能信，那就让他们先行一步吧，正好替我看看，漠北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傅念归被子下的手动了动，悄悄睁开眼睛，只用一条线的视野看着屋里的人，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话。
离兮说：“本来是该先到漠北，可既然这东梁太子先过去了，我们倒也不急，但也不能在这里留太久，给二殿下用的药性子分明没有那么烈，他为什么还在沉睡。”离兮的眼睛突然如毒蛇一般盯在了傅念归身上，片刻之后抽离，“许是他的体质真的太差了，唉，罢了，好好的孩子得了火寒之症，又在漠北那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了这么久，也是苦了他了，不过没关系，等羌族复兴，圣主留下的宝藏里面说不定就有一些绝迹的医书，能治了身上的毒，倒也是一桩美事了。收拾收拾，准备带他走吧，咱们也不能落下太子殿下一大截是不是？反正傅念归在我们手里，就算撞上了，惦记着这位，他们就只能对我们无可奈何。”
傅念归屏吸装睡，感觉到刚才那个给他嘴唇沾水的黑袍女人唤来了同伴，一起把他抱了起来，一路出门去，有人上前来给他打伞遮阳，把他送上了有厚帘子遮挡的马车。
傅念归竖耳听着外面街上的车马喧嚣，他不能坐起来，甚至不能睁眼。一是怕被人怀疑，二是离兮的药药性太强，他现在真的浑身软绵无力，只能等身体恢复了才能做下一步图谋。
他知道霍朗之已经带人出了王都去救他，可恨自己现在无能为力，只能受制于人。
他连这个地方是哪里都不知道，又能做什么呢？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掀开帘子上来，傅念归闻到一股很重的海棠花味，忍住吸鼻子的行为，他知道上来的是那个给他润唇又抱他上马车的女人，他偷看过那女人的长相。那人黑纱遮面，最明显的大概就是眼角的一道疤痕了。
他没见过这个人，应当是离兮的手下，他听到外头人都称呼离兮为漠北君，便猜测离兮的老巢在漠北。这女人叫离兮义父，离兮唤这女人离诺，既然是一个姓，那想必这人是和离兮有亲缘关系的羌族人了。
傅念归的想法还没有整合好，离诺却不知道他醒着，给他盖了被子就握着剑靠在马车的另一头休息。马车动了起来，离诺呢喃：“终于离开王都这鬼地方了，跟着义父蛰伏这么多年，虽然没挑得东梁大乱，但能带走二殿下，是这些年蛰伏最大的收获了。”
有人撩起车帘，傅念归呼吸一滞。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师姐，你一个人在里头念念叨叨说什么呢？师父说了，看着二殿下最要紧，你别说话声音太大把他弄醒了，在路上人要是跑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离诺冷笑，“离语，别拿义父来压我，我现在踢他一脚他都未必醒。”
“你疯了，他是什么人，也是我们能碰的？”
离诺盯着马车顶：“是啊，他是什么人，他还能是什么人，他娘自己叛离羌族，羌族却因为她娘覆灭！我的爹娘呢，全都葬身异族刀下，如果不是义父救我，我早就不在世上了，现在那个灾星圣女的孩子长大了，又说他是什么复兴羌族的人，我呸，说不定就是下一个灾星！”
离语道：“他是不是灾星我不知道，反正师父不让我们动他，你就得好好伺候他，等他醒了，要吃什么喝什么你都得伺候好了，你说他要是醒了，发现你长得不错，师父会不会把自己的义女就送给他了？你还别说，若是成了未来的狼王的女人，你倒是不用像我这样风餐露宿了。”
离诺脸色青白变化：“做梦！我就是死，也不和这种灾星在一处！”
一支飞镖钉在马车边缘，离语和离诺拔剑在手，转头瞧见不远处的离兮怒视着她们。
离兮对离语道：“看来安排你师姐在里面照顾二殿下你很不满意，那不如你和她换。”
离语吐吐舌头催动身下骏马往前奔去。
离兮运足内力，用腹语对马车里道：“离诺，教了你这么多年，若是还不懂沉得住气才能做好事的话，你可真是浪费义父的一片苦心，念归是羌族复兴非常重要的人，他的娘亲是羌族最高贵的圣女，他身上流着克塔斯大草原上最尊贵的血，他是狼王的后裔，是圣女的孩子，是羌族的希望，我希望你对他怀有敬畏，同时，圣女的事情，不是你可以议论的，若是换了别人，说什么灾星妖女的也就罢了，唯独圣女，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她，若是你再犯，这枚飞镖，就是你的下场，这番话，是看在你是我义女的份上，对你的忠告。”
离诺看着那飞镖上钉着的正在流血的奄奄一息的肥老鼠，那血不是正常的红色，其中带着紫色的小颗粒，离兮的飞镖上淬了毒！是天下至阴至毒的三日一枯荣！
三日一枯荣，顾名思义，中毒的人并不会现在就死，而是在三天之内，慢慢的流血，可他中毒裂开的皮肉却会因为那紫色的颗粒状毒虫而愈合。可伤口结痂不会维持太久，很快又会裂开，然后伤口再流血，直到全部流尽为止，中毒的人会经历三天的痛苦，至死都不安宁。
离兮心狠，离诺一直知道，但他也几乎不会用这么毒的药去对付敌人，离诺没想到，说已故圣女的坏话，会让离兮如此大怒，若是那毒飞镖打在自己身上，后果她几乎不敢想象。
离诺嗫嚅，“义父，我，我错了，我一定谨言慎行。”
离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只中了毒飞镖的老鼠开始还在吱吱吱吱，后面就完全没有声音了，只听见血低落在泥里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可这一切终将化为尘土，不会为任何人所知。
在这个年代，人命也就如老鼠的命。
傅念归闭着眼假寐，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他虽然没有睁开眼，却能感知到老鼠的绝望，就像很多人无力的嘶嚎。
他该怎么做呢，既然都说他是羌族复兴的希望，他有没有可能，拯救其他百姓于水火呢。若是能力有限，那好歹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他又想到了霍朗之，他在心里嘲讽自己，还想做拯救世人的圣人吗？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要连累自己最不想连累的人。
霍朗之啊，你一定要平安，我们一定都要好好的活着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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