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崖上苍松(3)(1/1)

    去渝淮川本可以骑马走官道,只消一两天就能到,但赵未考虑到温初月行动不便,路上又颠簸,就选择了较慢的水路。赵未本是顶着个钦差的虚名大摇大摆地南下的,这一趟渝淮川之行纯属是偷溜出来的,不好太过张扬,便把大部分护卫留在了驿馆,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宠臣。那些宠臣虽然个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争风吃醋起来却是不输女子,温初月跟在赵未身边的这几天,每天都被这一帮麻雀似的大老爷们儿吵得脑仁疼。赵未深有同感,为了路上能清净些,把本就不多的护卫和麻雀们都扔到一条船上,自己带着温初月和牛大力上了另一条船,侍卫也只留了两个。

    八月的江风颇为湿润,在船舱晃悠一会儿,就会觉得浑身粘黏腻腻的,既难受又恶心,因此,赵未和温初月只得舍弃了两岸花街美景,整天窝在船舱里,喝喝酒,下下棋,或者品评古今人物,讲讲奇人异事,兴致来了吟两句应景的诗文,累了就倒在一边蒙头大睡,颇为自在随性。

    傍晚,赵未叫人拿来了一坛陈酒,亲自给温初月斟了一杯递过去,道:“这是我在怀明那儿讨来的酒,你尝尝。”

    怀明是渝州知府季宵的表字,赵未常提起他,据说两人打小一块长大,交情颇深。

    温初月也不跟他客气,尝了一小口,客观评价道:“有些苦了。”

    “哦,是吗?”江南一带好黄酒,甜腻温和,温初月说苦赵未其实是不大相信的,便毫不在意地痛饮了一大口,入口却是又苦又烈,好险没喷出来,直摇头道:“我看怀明像宝贝一样藏着,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好酒呢,才从他那儿匀了这么一小坛,回头非得好好说一说他——我看,他对酒的品味,倒是和你对茶的品味差不多,你们俩说不定能成为至交好友。”

    “我怎么敢奢望和知府大人成为至交好友呢?”温初月轻笑道,“殿下,或许这就是您夺人所爱的惩罚。”

    赵未低头泯了一小口,若有所思道:“他好像是说过这酒是一位故友留下的,只此一坛了,难不成是方文……”

    言毕,倏然抬起头,凝视着对面悠然喝着酒的温初月,似笑非笑地说:“初月,你在我面前如此没有防备,就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赵未的样貌虽然也不差,但在龙孙凤子中算是非常普通了,既不高大也不健壮,五官生得还不如那些宠臣精致,没什么特点,唯有笑起来的时候,会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诡谲。

    温初月狭长的眸扫过去,直对上赵未那双意味深长的眼,心想,时机成熟了。

    他放下酒杯,不慌不忙道:“殿下,您耽于男色不过是刻意编织的谣言,我为何要防备?”

    见赵未颇有些意外,温初月接着道:“殿下,王孙贵胄们这些个风流逸事本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议题,虽说大豊民风开放,但耽于男色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换做别人定是要拼命捂着,可您却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天天把这么一帮麻雀带在身边也不嫌吵,这本就不寻常。

    “还有,您身边这么多‘美人’,也没见您真正宠幸谁,反倒天天把我一个瘸子带在身边。每次宠臣们与您有肢体接触时,您虽然没有明确推拒,身体却会不自觉地紧绷,视线也会下意识移向别处。甚至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您都会微微皱一下眉,这说明您不但不好男色,反而相当反感——殿下,我说的对吗?”

    说完,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余光却虚虚落在赵未身上。

    赵未垂下头没说话,片刻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果然还是瞒不过你,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你那双眼睛,跟我小时候在壁画上看的能看穿人心的神明一模一样。不过啊——”

    赵未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虽然我不喜欢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不过是你的话,我不讨厌呢。”

    温初月轻轻一哂,道:“殿下,您用这法子保全自己,非但自己不痛快,还能给人提供安插眼线的绝好机会,依我看,还不如说自己不能人道。”

    温初月这后半句成功地让赵未刚下口的酒尽数喷了出来。

    “你这法子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赵未随手拿了个帕子胡乱擦了擦,在温初月以为他会有什么更好的见解时,一本正经地说,“男人不可以不行,传出去多不好听。”

    温初月:“……”

    他一时间竟也无法权衡不能人道和耽于男色到底哪个更不好听。

    温初月四顾一周,轻叹一声,笑道:“殿下,若要说没防备,您现在的状况岂不是更没防备?我是温乾派来接近您的人,您却把天天把我放在身边,护卫也不多带几个,也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赵未闻言放声笑了起来,道:“我若在渝州出了什么事,你家老爷可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他会做什么张扬的事吗?况且啊,就算他们想利用你做什么,你会照做么?”

    还没等温初月回答,赵未的目光落在他双腿上,接着道:“你不会照做,否则,也不必瞒着温家人装瘸了。”

    温初月但笑不语,赵未瞥了他一眼,不悦道:“一个瘸子的鞋底是不会有磨损的,从你这双鞋的磨损情况来看,应该还走了不少路。看你大哥紧张兮兮那模样,就知道温家人还被蒙在鼓里——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没说错吧?”

    温乾把温初月介绍给赵未的说辞与把他领回府中时的说辞一致,只说他是同乡的遗子,可没说他是自己的儿子,赵未用了“大哥”这个词,显然是把温初月调查了一番了,而他在调查之后还愿意把温初月放在身边,说明温初月赌对了——把能走的事故意泄露给他也好,把赌注全部压在他身上也好。

    因为赵未愿意信他,不论信任的程度如何。

    “殿下说得对,却也不全对,我这双腿是可以活动,不过有很多限制——”

    比如说,能让他暂时活动的是一种药,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毒蛊,每次服下后先是历经一夜分筋错骨般的疼痛,蛊虫替他重塑骨肉,之后就能活动个三四天,效力一过,双腿再次失去知觉,副作用让人连续数日都昏昏欲睡。虽然休息一段时间能再养好精力,毒性却永远残留在身体里,除了让人体质孱弱之外,还会折减寿命。

    他的腿本来是没有救了的,是黄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法子,还给他寻到了一种缓解毒性的草药,晒干之后用热水泡开喝即可——就是他平常饮的苦茶。

    当然,这些细枝末节难以对旁人言说,温初月淡淡一笑,接上后半句:“起码现在是真瘸。”

    赵未总觉得他那浅淡的笑容里好像隐去了许多波澜,还未来得及细品,只听他道:“殿下,你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种别样的蛊惑味道。

    赵未眼睑往上抬了几分,直视着温初月的眼睛,道:“哦?说说看。”

    赵未的语气虽然漫不经心,看向温初月的视线却陡然冷了下来,温初月不禁屏住了呼吸——尽管他姿势慵懒,危险气息却准确无误地从那双半垂着的眼中流露出来,那是一种像是历经杀伐劫难后的王者,睥睨着自己征服的战场时,带着血气的眼神。亦像是一只刚睡醒的雄狮,看着注定无法逃脱的猎物时,危险、却带有几分戏谑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他,若是我愿意,可以随时抹杀你。

    “他到底是个皇子啊,定然是历经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劫难,才能磨砺出那种眼神,”温初月想,“每天对着他那吊儿郎当的面具,差点忘了他的本性。”

    当今这位帝王除了仁慈以外,还有一个鲜明的特质——博爱,他前前后后共娶了七十六房妃子,后宫都扩建了两次,可帝王到了花甲之年,留下的继承人竟然只有四位皇子,有两位都是皇后所出,剩下的全都是公主。妃子们要么就是不能生育,要么就是生出死胎,有幸诞下健康的男婴,也鲜有能躲过夭折的命运。

    当然,这些只是流传到民间的版本,难免有夸大的成分,可从那种吃人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绝无泛泛之辈。

    温初月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看轻了赵未,毕竟赵未不像阮慕阳,也不像他曾经掌控过的任何一个人。那些人愚昧、残忍、伪善、胆怯,只要稍稍用一点伎俩,就愿意把心脏挖出来放在他手上。

    温初月这一刻才意识到,赵未之于他,就好比巨兽之于蝼蚁,神明之于苍生,那人不过是笃定他翻不起什么浪来,才把天天把他放在身边,而他居然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得到了信任。

    温初月自嘲地笑了笑,举杯饮了一口苦酒:“当然,殿下若是不信我,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