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马不威(2/2)
“上你的课吧。”他就这样回了一句。
邱宇不说话，抬头去看头顶榕树闪光的叶隙。早上开完班会后方诚谷就离开了教室。那时候邱宇故意直直盯着他，方诚谷却再没看他一眼，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邱宇有些烦，吸了口烟后把烟蒂踩灭在了脚下，低头时吐出的烟雾便迷到了眼睛里。他狠狠瞪着这烟雾，恶心自己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居然计较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新来的班主任也正站在讲台上，听见动静便转头看向他们。黑板上，他似乎是刚刚做完自我介绍，用粉笔和正楷在右侧写下了漂亮的“方诚谷”三个字。
“你坐那么远怎么听课？往前来一点吧。”方诚谷在台上说。
邱宇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在底下窃窃私语的人，最后盯着方诚谷，轻咳两声，习惯性地想要调侃几句，张开嘴居然想不出要说什么。方诚谷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进来，又像是知道他要说话，于是摆出了一副倾听的模样。但就是这个模样莫名让邱宇烦躁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平静湖面上刮过的风。
他难道忘了他们见过？他可是还救了他的，虽然最后拿了他三百块钱。才三百块而已。
邱宇看见他戴上了眼镜，是之前被人打掉过的那副，黑边的，细框，轻轻架在修剪过的短发下。从那镜片里望去，邱宇发现他记忆中那股戾气居然消失无踪，只透了平静的柔和。柔和却触不可及。
“我、我……”这时候牛威弱弱举起了手，瞄着邱宇脸色不对，于是代替他说道，“我是牛威，他是邱宇……哥。”
方诚谷似乎又穿了那天那件白色衬衫，束在裤子里，显出精瘦的腰身。他的衣袖卷起至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着好看的肌肉线条。他站立的姿势很挺拔，挺拔得有些不像一个读书人。
“妈的。”邱宇越想越气，感觉浑身都燥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他下意识想要逃走，于是用力抓了下寸头上的短发，双手插兜起身便走。赵杰沈婷立刻追上来问他要去哪。
“妈的你们都给我站住！”陈正高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大叫。
“算啦算啦陈老师……他们愿意来都不错了……”
身后有人推了邱宇一把，是沈婷，她在邱宇耳边小声叫了句宇哥，他才回过神来。
“来什么来，我巴不得他们不要来！”
“去凑钱。”他又从牛威那抢来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着了。接着他转头，嘴边的烟雾便飘到了眼前，谁也看不清他的脸了，“你他妈不是说要出去发达吗？还不凑钱，想在梦里发达啊？”
邱宇第一次听自己的名字被人用这么标准的普通话念出来，莫名觉得好听，却实在有些想笑。他不想对着方诚谷笑出来，于是绷紧了脸，看着就像在愠怒，周围的人顿时都紧张了起来。
听说今天早上他们俩就已经杠上了。真的！邱宇差点把他给打了。
“啊？”赵杰一愣，和邱宇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方诚谷又说：“刚刚点过名了，有两个人没来，牛威和邱宇……是谁？”
于是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着嗓子朝方诚谷骂了句“看个屁啊”，就自顾自往教室后面走了。
方诚谷镜片下的眉毛似乎挑了下，他偏头越过邱宇望向赵杰和沈婷，淡淡道：“那两位同学，你们走错班了。”
对，就是那个把上届高二五班搞得全校通报批评的新老师。
方诚谷意外的没再说什么，真的继续开起了班会。他向新进来的两位同学重新介绍了一遍自己，你们原来的吴老师怀孕了，所以让我来代课，顺便代班。以后你们有什么问题就上课的时候问，放学之后不要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宇哥、干嘛、进去坐啊……靠！”赵杰喘着气抬起头，这才发现站在讲台上的那人好眼熟，顿时惊了。
全班一阵哗然。
过道边的同学在邱宇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往里侧了侧身，闭上嘴一点儿声都不敢响。刚才看见分班表的时候许多人都在抱怨，可这会儿见到了真人，反倒没有人敢说话了。
“邱！宇！”陈正高被他气得一个没忍住，抓着教尺又追了上来。邱宇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禁不住挑衅，靠了一声撒腿就跑。其他人一愣，跟着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方诚谷随手往凹槽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朝他们问：“进来么？”
邱宇听见他们在后面嘀咕，慢悠悠竖起了一根中指，大声朝后面说：“陈主任你不要吃霸王餐啊，我们交了学费的。”
邱宇趴在桌上睡觉，听见这话在底下哼笑了一声。坐在他旁边玩手机的牛威好奇地转过了头，还以为睡着的宇哥在做什么美梦。
邱宇皱起了眉，脸色很黑，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但奇怪的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这会儿他心里并没有火气，或许是昨夜的宿醉让人太过疲惫了。
“喂！几班啊？”快跑进教学楼的时候邱宇大声问道，赵杰说我去看看，加快脚步冲到楼下布告栏那飞快地扫了几眼，一下就看见了邱宇的名字，于是大声说：“五班！”
他不由一愣。
邱宇喘着粗气，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三个字，同时对上了那副镜片下的深邃目光。
讲台上的方诚谷突然叫了他们一声。邱宇一怔，故作冷静地转过了头。
全班人也都抬起了头。
沈婷一愣，雀跃的心情瞬间跌落了谷底。她本来还以为终于可以跟邱宇一个班，结果居然是赵杰看错了，王八蛋。她不高兴地扁起嘴，被赵杰哄着拖拖拉拉地出去了。临走前她对邱宇说，等会下课我来找你。邱宇没答应，转身便在教室的角落里拉了张椅子坐下，连课桌都没摆。
“靠，他还在追？跑啦！”
但他就是觉得烦，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方诚谷？什么破名字，捞死了，乡巴佬，脾气倒很大嘛。放学之后不要来找我？怎么，还真包养女人了？方老师真是公私分明啊。
“他们干嘛啊？个个都很想我吗现在。”邱宇说着用力吐出一口烟，瞪了眼不远处在瞄他的那个人，瞬间就把他给吓走了。
邱宇在教室睡了一个上午，午休的时候赵杰喊他去操场抽烟。他靠在器材室角落的树荫下，感觉路过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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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进吧……？”赵杰转头去看邱宇的眼色。邱宇这会儿还有些怔，表情都没变。没想到之前怎么都碰不到的人，这会儿却在这里遇上了。
方诚谷低头看了看分班表，又举起来长长嗯了一声，接着才望向他们，说：“我们班只有36个人，有两个同学……你们走错班了吧？”
赵杰往地上呸了一口痰，骂道：“他们就是有病。**陈正高居然把我跟朱彬分到一个班，靠，那龟孙说自己长得高，非要占着后门的位置，我现在一进教室见到他就烦。”
“等一下。”
“咦？这不是那谁……”牛威这会儿也探出头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新来的老师被分到了邱宇的班上。
几人一股脑冲上楼梯，习惯性地要跑上三楼，又大喊着错了错了就急刹车拐进了二楼的过道，一路狂奔到尽头。经过这一遭几人宿醉的酒气消了大半，这会儿个个红光满面，叉着腰站在高二五班的门口喘气，完全没注意到班里的人都在惊讶地盯着他们。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新老师居然敢和那个邱宇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