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途旅行(2/3)
邱宇踉跄一步,也不回话,挎着包就往外走。
“我告诉你,就你这种人,去到哪都一滩屎样。你就是去跳河涌你都憋不住气!扑街仔……”
“你说什么?”邱鹏突然停了下来,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于是邱宇抬起头,他泛红湿润的眼底此时多了一丝悲哀。他怨恨地瞪着邱鹏,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人渣,把老婆打跑现在还要打死自己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人渣啊?所长。”
这会儿邱鹏粗糙的声音比刚才电话里的更加清晰了,砂纸一样直接刮着邱宇的耳膜。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胸腔翻滚,邱宇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要去哪?”邱鹏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用力推了下他的肩。
不远处一盏街灯照亮了一个老旧的方形棚子,棚子边斜插着一个牌子,像是车站。邱宇远远看见那光晕周围布满了飞蛾,不要命似地啄着那白炽的光。他看得有些腿痒,于是伸手去挠。校服的布料蹭到了他绽开的伤口,有些疼。他索性拉起一侧裤腿,露出了底下挠痒的疤痕,和新的旧的瘀伤。
邱鹏正在门口换鞋。他提着白色的外卖袋和一打啤酒,结实肥胖的身上是一件泛着酒气的褪色条纹衬衫。不是制服,邱宇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邱鹏不当班,妈的。
邱宇咬了下唇,瞪着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衣袖里,被闷住的伤口阵阵刺痛,让他的脑子都有些恍惚。某一个瞬间他忍不住开口喂了一声,用蛮横的语气问:“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在巷子里。”
方诚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不再追问,继续转头望向公路。
他看见邱鹏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缝隙,于是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撕开这个缝隙,抓起背包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方诚谷闻言看向他,脸色依旧没有起伏,却点了点头。
方诚谷用眼角的余光瞄见了他。
邱宇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但又不想马上离开。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索性厚着脸皮站在方诚谷身边不动,朝着公路的方向偷瞄他的背影。
邱宇下意识把自己的裤腿捋直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迈开的步子又很沉。他就在这一轻一重之间摇晃,和他手里虚虚攥着的背包一起。
邱宇哼了一声,正想说我不会还钱给你的,就听见他说:“你帮了那个小孩。”
“有烟吗?”他把手插进兜里,若无其事地朝他的老师问。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现方诚谷原来没有他想象中的矮。他能够清楚地看见他黑漆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深褐色的瞳孔。
“你聋的?不会说话啊?”邱鹏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扔,居然抬手就扇了下邱宇的脑袋。
“没有。”方诚谷似乎没有被他这句话冒犯,但还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邱宇没想到他会这么明显地打量自己,顿时皱起了眉,正打算骂上两句,就听见他问:“你受伤了?”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邱宇踩着一双松了带的回力鞋,一瘸一拐地走在砂石地上。他身上搭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长长垂着,遮住了手臂上泛红淤青的伤。
他不记得天是什么时候黑的,他只记得那时候他拼命跑出大门,跑出了北巷,朝着洪里街一直往外走。
三三两两的人站在棚子下等车。邱宇从没有来过这里,他不知道这里的车能把人载到哪里去。于是他决定去看看那块站牌,于是他朝那三三两两的人走了过去。可还没等他走近他就看见了方诚谷。
“你说什么?”邱鹏习惯性抓起墙角的木棍往他腿上砸去。他被打中膝盖,踉跄着撞到身后的鞋柜。顶上的外卖袋随即被震翻,汤汁顺着柜子流了下来。
“扑街……”他听见有人很小声的在他耳边说话,过了会儿他才发现原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你有本事打死我啊,反正你都能把**到疯,你个扑街还有什么做不出……”
方诚谷就站在他要看的那块站牌下,不断朝着公路的方向看。
在方诚谷准备移开目光时他才赶紧喂了一声,于是方诚谷的眼睛便直直对上他的了。邱宇这才发现他没有戴眼镜。他还是不戴眼镜更好看。
话被噎在了喉间,邱宇一怔,身上好不容易麻木的伤口又开始刺痛起来。他低头用鞋子扯了扯裤脚,没有说话。
四周开始变得潮湿起来,邱宇匐在地上死死护着脑袋。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那股生锈的、歇斯底里的,混着腐烂墙土的味道。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被打得趴在地上,满脸泪水,像要死掉一样控制不住地抽噎,于是整个肺腔里就都是那股生锈,潮湿的味道。现在他又感到了那阵眩晕,无论怎么大口吸气都依旧窒息,却再没有人会冲过来把他护在怀里了。
他立刻杵在原地,莫名感到了紧张,像两人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他不知不觉绷紧了身子。
邱宇慢慢走了过去,仍旧和方诚谷对视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他的呼吸莫名顺畅了一些,虽然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这个人。
他有些想问方诚谷怎么知道他受伤,他走过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掩饰得很好了。他还想问他为什么要关心自己,他可是抢了他三百块钱——虽然也算是救了他一次。他还觉得有些不爽,为什么这个家伙对人的关心总是浅尝辄止,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问——你他妈是不是故意在耍我?
“老子他妈在问你话!”邱鹏这时看见了他手上的包,他似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一个背包,“你拿包做什么?学人离家出走?你几岁啊?”
这会儿他还有些恍惚,胸口闷闷的,但却很平静。或许是因为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如潭死水,激不起一丝波澜。
傍晚,昏暗的路边,一个人影摇晃着向城市边缘的亮光走去。
“你很厉害嘛,”邱鹏愤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语无伦次的醉意,“说来听听你想去哪?不上学整天搞这些大头佛!你以为你离开这就能飞黄腾达啊?!”
方诚谷没像平时那样穿着衬衫和西装,而是套着一件灰色的圆领和五分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的脚下不是皮鞋而是帆布鞋,比他脚上的那双要干净上许多。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见他的时候邱鹏愣了一下,接着便皱起了眉。和以往每次见面时一样,他的脸上全是朦胧的醉意。邱宇看也没看他,低头就往门口走去。
邱宇被扇得偏了下头,耳朵顿时嗡嗡作响。他隐约听见自己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接着腿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邱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邱宇没有应声,他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可每次撑起身体时,邱鹏的谩骂就带着棍子起落的风声刮向他弓起的背,于是最后他只能像块发馊的面团一样蜷缩在地上,越变越小,越变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