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章棹先吃了药。从淡青色的小瓷瓶里倒出几颗黑色颗粒,就着水喝了。
顾尚思免不了要问一句:“章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其实章棹不单是外表看着病怏怏的,内里也是真的不太好,尤其是这两年,几乎没断过药。
章棹道,“死不了。”这话说得倒有些孩子气了,他意识到之后轻咳了一声,这才问“你有什么事?”
顾尚思正色道:“章先生,我今天来之前,听人来报,说又有人死了。”
前几次顾尚思跟他说这些的时候,章棹虽然不能说是漠不关心,但态度也大都是无关紧要的。但没想到听完这句话后,章棹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嘴一弯,竟是笑出了声。
顾尚思有些发愣,章棹很少笑,就算笑也大多是有刻薄冷淡意味的,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也从来不是这个,所以这声笑经过顾尚思七拐八绕深思熟虑的分析以后就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了。
顾尚思思忖着说:“所以那些人.....是不是傻子杀的也得另说了。”
章棹的喜怒似乎只给人看一点,眨眼不错间就不见了,他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无波的脸,道:“先按兵不动,没准不是针对我们的。”
顾尚思点点头,又道:“我已经派人去监视城外那座凉亭了。”
“撤了吧,赵忆同被抓,他们近期之内不会有什么动静了,就算有,也不会在那儿了。”
“好。”顾尚思犹豫了一下,“用不用往公馆派几个人,我看那傻子不一定老实。没准会伤到您。”
章棹有一会没说话,最后才冷淡道:“他没有自己的想法,杀人也是受别人指派,不会轻易动手的。”
顾尚思忍不住想,前提是他果真是傻子,但他终究也没多说什么。
***
章公馆当初修建的时候,就有人说这块地儿原先像是块儿墓场,风水不大好,章棹不以为意。而且当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执意要让它朝向北,所以这房子常年阴森森的,除了傍晚偶尔有些夕阳外,阳光几乎从不光顾。章公馆人又少,除了冯妈福叔外,只有一个使唤丫头。章棹从未约束过他们,但像是约定俗成般的,他们做事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整座房子就像是被刻意营造成个凶宅。
凶宅里住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主人和三个讳莫如深的家仆。
章棹把窗户推开,阴冷的凉风毫无保留的飘进屋子里,刮跑了桌上的纸张。他没去理会,把一只手扶在窗棂上,瞧着外边。院子里没有人,但有几只鸟喳喳的叫了几声,却是比屋里还多了点人气。
章棹刚把窗关上,就听见一声惊呼传出来,接着就是福叔喋喋不休的念叨与气急败环的训斥。他有些意外的愣了愣,缓缓走出去,声音是从赵忆同房间那边传出来的。他走过去,却见福叔气呼呼的要去掰傻子的嘴,傻子拿手紧紧捂着不让他扒,还一脸无辜。
章棹问:“怎么回事?”
福叔急出了一头汗,见他来了,跟找着救星似的,忙说:“章先生,这可怎么整,他......一整块洋皂都被他吞下去了。”今天一上午,福叔跟管孩子一样,跟着傻子这儿摸那儿窜的,腰都累疼了,一会没注意,就闯了祸。
章棹看向傻子,他半张脸憋得有些红,眉眼间似乎还有些抑制不住的开心。似乎察觉到他看他,那双眸子跟章棹对上,清澈灵动的眼睛瞬间黯淡,变成两块没有生命的黑石头。他把手放下来,脸上还有被按出来的手印子,喃喃道:“对不起。”是对着章棹说的。
章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只看不见的网兜住了,变得难以行动起来。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傻子,“好吃吗,洋皂?”
赵忆同撇了撇嘴,认认真真点评起来:“不甜,有点咸,不好吃。”
福叔差点背过气去,他顾不上章先生在场,急急的说:“趁没消化完赶紧吐出来,一整块可不是说着玩的。”
傻子一对上他就嘴就伶俐了起来,“我可没有吃一整块,咬了一口难吃,就放下了。”
福叔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合着这傻子是在故意骗他,“剩下的哪些呢?”
“被我藏起来了。”
福叔想开口训斥他几句,却听章棹说:“洋货金贵,自然不能白吃,你今天的饭就免了。”
“为什么?”傻子想也不想,“就咬了一口。”
章棹点点头,淡声道:“一口十块大洋,抵得上你两顿饭。”
赵忆同忿忿的说:“不吃就不吃!”
为这事傻子消停了一下午,中饭福叔去叫也没有吃。晚饭的时候福叔忍不住跟章棹说:“您犯得着为这点事儿跟他生气吗,说白了就是一个傻子,什么也不懂。”说实话因为这事他对章棹是有些不满的,把人叫回来也不说让做什么,让人好好监视一举一动不准出门,现在都不给吃饭了。
章棹冷笑一声:“他又不是我的客人,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福叔只得暗叹一口气。
傻子自己闷声气了半天,等晚上肚子咕咕的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还有些委屈。
约莫着大家都睡着了,轻手轻脚的起了身。外间的灯居然开着,但没有人。而且他还惊喜的发现,桌上有一盘糕点。
那点闷火瞬间被熄灭了,他坐在沙发椅上把糕点吃得一干二净,还喝完了茶壶里的水。摸着肚子准备回房睡觉,却发现书房灯还亮着。
理论上讲他应该迅速且无声的回去,就当今天晚上没出来过。但赵忆同是个傻子,做事不会想那么多,竟然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那扇门。
准确来说不是推开,虽然他今天请教了福叔门的开法,但生气已经荒废了他大半的“学业”,到现在只记得门不能硬推这一点,握着把手晃了半天,门才被缓缓打开。
“........”
章棹在门内一直能听见动静。
不过他倒没有太意外,静静的看着推门而入的人。
赵忆同这时候才开始想自己要做什么,站在那儿一时没有说话。
章棹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只能看见大概一张脸,瞧不清楚表情。赵忆同走近他,倒是能看出来了--没表情。
章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有事吗?”
傻子老老实实讲:“我有点饿,出来找吃的。”
“在这儿?”
“不是,外边有。”
“嗯,”他说,“你倒挺自觉。”
赵忆同没听懂这句话,他刚想开口,却听章棹问:“你伤怎么样了。”
傻子倒是挺听话,想也没想,很直接的把上衣解开,赤着膀子给他看。
被子弹打伤的伤口用厚厚的白色纱布包扎着,但最显眼的不是这个,他身上有数不尽的疤痕,深的、浅的、好净没好净的,丑陋又触目惊心。年纪不大,伤疤多的却像是过了一生那么沧桑。
章棹看了一会,突然把“嗒”的一声台灯关掉了。
屋里即刻陷入黑暗,赵忆轻轻同“咦”了一声,不明所以。
过了好久,只听章棹说:“还记得这些伤怎么留下的吗?”他依旧没开灯,询问的语气并不强烈。
“忘了。”
章棹好像并不意外,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还有同伙吗?”
莫名其妙成了审讯,赵忆同答:“我来得时间不长,同伙...是什么?”
章棹不答,又问:“你不认识字,是怎么知道杀的人是谁的?”
“别人告诉我的。”
“你认识他吗?”
他摇摇头,说:“不认识。”
谈话到此结束,章棹有些疲惫的跟他说:“回去睡觉吧。”
赵忆同想了想,突然问:“我就一直待在你家吗?”
他心跳的极快,背后还发了热汗,如果不是关着灯,甚至能看到有些红的脸颊,怯意显而易见。
不过章棹没听出来,他反问:“你还想去哪?”
赵忆同死死抓着手里的衣服,说:“不知道。”
章棹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缓缓说道:“没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家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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