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1)

    今儿一大早起来,天就是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乌云一齐往下坠,坠得人心里沉甸甸的,不大舒坦。

    章棹一宿没睡,这会儿倒是看着精神气还好,上去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就让顾尚思叫了司机来。

    走之前亲自拟了拜贴,约孙省长今晚在锦江饭店一叙,叫人给许探长家送去。

    顾尚思在一边欲言又止,“今晚.....巨麓山那边怎么办?”

    章棹很平静,“我今晚要去了,不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吗?”

    “......那赵忆同怎么办?”

    章棹一开始没回答他,等上了车,才看着窗外低声道:“赵忆同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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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忆同目前确实没事,就是有点生气。

    他虽然是个傻子,可也多少知道点好赖。掏心掏肺的对人好,人家压根不在意你的心肺,不仅不在意还倒打一耙。

    要搁平时,他得气的脸红,但今天不一样。他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衣着单薄,手脚冰凉。仓库的窗户破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冷风夹杂着寒雨见缝插针般往里刮,他脸确实有点红,却是冻的。

    金六出去了,留了田喜在一边守着。田喜一张脸又长又尖,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疤痕,他眼睛很大眼窝偏深,看人时总有种审视般的冰凉感。

    此时这双眼睛就直直的盯着赵忆同,赵忆同余光能瞧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了攥,比刚开始好点了,但还是很无力。这时就又开始怨恨金六,他不明白哪里惹金六不高兴了,金六也不说,这是在惩罚他吗?

    赵忆同闭了闭眼,有些虚弱的开口,“金六去哪了?”

    田喜的一双眉毛轻轻一挑,眼珠向下,就这样看了赵忆同一会。

    赵忆同被他盯的头皮发麻,索性挪动着背过身去,这下连余光也瞥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中午的时候成了瓢泼大雨,田喜出去了一趟,出去前还打晕了赵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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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棹轻而易举的踹开了那扇木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土坯房,在狂风暴雨下显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闸北区几乎都是这种房子,整整齐齐的一排,仿佛有种要吹一起吹要倒一齐倒的倔强。

    顾尚思举着雨伞在旁边道:“金六的女儿丢了之后他就没在这儿住过了,可能是怕触景生情。”

    院子里都是风雨打落的枯枝败柳,章棹一脚踩上去,沾湿了鞋子。

    他径直走到屋前,让顾尚思把锁撬开,屋里潮湿又阴冷,难掩发霉又憋闷的气息。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件简陋的屋子很干净,章棹摸了摸桌上的灰,道:“金六经常过来打扫。”

    屋里摆设齐全,茶杯桌椅甚至里间的被子都被草席卷的整整齐齐,章棹扫视一圈,突然看见墙上的相片。

    那是张双人照片,相中一人自然是金六,他腼腆又无措,表情僵硬,牙齿要露不露,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有些傻气。另一个是个漂亮女人,她开怀的笑着,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眼睛弯弯,似乎还打了腮红,脑袋往金六那边轻轻靠着,眼中溢出来的满足与幸福。

    章棹盯着它看了会,道:“她就是宋婉宁。”

    顾尚思有些奇怪的说:“不明白她怎么会嫁给金六。”

    “很奇怪吗,”章棹看着那张照片道,“她笑得多幸福。”

    “老话都讲究门当户对,宋婉宁和金六这门户差的也太多了。”

    “嗯,”章棹道,“所以不得善终。”

    他转过身来,边走边问:“宋婉宁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孩子丢了,抑郁而终。”

    “不像,”他把伞撑开,“跟我去问问。”

    金六的邻居是个热情的老太太,白头发一大把,精神却很好。起初看他们两个陌生人来问还有些怀疑,顾尚思塞给她一百大洋,就知无不言了。

    “阿台媳妇儿啊,那长的是真美,跟天仙儿似的,人又有文化。大家都说,不是那姑娘瞎了眼就是阿台瞎了眼,一个敢嫁一个敢娶.....”

    章棹打断他:“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哎吆,”老太太眯了眯眼,“那我可不清楚,就记得宋小姐那段时间看来找阿台,那姑娘活泼又能说,慢慢的就好起来了。”

    “你知道金台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不清楚,也问过,人家不肯说,来上海就一直见他拉车。”

    老太太一问三不知,拿这么多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主动讲:“家里不看好,那小姐为了跟阿台在一起,还跟家里闹翻了呢,到死宋老爷都没开看过一眼。跟阿台吵架了,也没个家回。”

    “他们经常吵架吗?”

    “刚开始感情挺好的,结婚的时候阿台还用一个月的工钱去拍了照片。后来吵啊,一天三架,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摔了,”她凑近章棹,神秘的说,“我估计那孩子就是受不了家里人吵架,自己跑出来的。”

    章棹看她,“那孩子走的时候不是才四岁吗?”

    “那可没准,有那样的父母,谁受得了啊。”

    “哪样的父母?”

    老太太耸了耸鼻子,摆手说:“不说了,人都死了,积德。”

    雨接二连三的从天上往下倾倒,他们从老太太家出来没走一会,裤腿就湿透了。

    司机就停在不远处,回到车上,章棹问:“宋山文搬家到哪了?”

    “几年前搬到了北平,那里有亲戚。”

    顾尚思想了想问:“您觉得金六有什么问题吗,他绑架赵忆同似乎只是为了他女儿。”

    “总觉得他问题没那么简单,而且想要不受他威胁,就得先知根知底,再找到他的弱点。”章棹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不可能随便来一个人说“你得怎么怎么做,不然会怎么样”他就会照做的,他可以受侮辱但不可以受威胁。

    “或许田喜会知道点什么?”

    “去田喜家。”章棹朝司机道。

    田喜的屋子相对来说就没那么整洁了,金六这段时间和他一起住,两人和睡一张床,屋子不大,还有个厨房。

    章棹和顾尚思翻箱倒柜的找了一圈都没什么发现,金六的东西似乎不多,完全没有以前生活的痕迹。

    他们对金六了解太少了,本来就是盲无目的且毫无根据的凭直觉瞎猜,这会儿更是连无谓的线索都没有了。章棹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静静的看着屋里的摆设,这间屋子很破旧,墙皮都一块一块的脱落下来,像挂满布丁的破旧衣服,没有一处体面的修饰。

    修饰?

    章棹突然顿住了,直勾勾的看着墙上那副劣质的《盗仙草》年画,画中总角小弟手拿利剑,直直要刺向前方那一青衣女子。章棹盯着青衣女子身后的白衣女子,衣裙鼓动,他突然抬手抠破了那副画。

    一张折叠的泛黄纸张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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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忆同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看样子是昏了挺长的时间。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利索,针扎一样的疼,他舔了舔发白的嘴唇,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这会儿别说是恢复体力了,更加虚弱乏力了。

    看了看田喜不在,他几乎是不需要思考般的,挣扎着动起来,他得离开这儿。

    然而事与愿违,赵忆同急出了一身汗,也没能迈出“坐起来”这一步。他侧躺着,轻轻喘着气,眼睫上似乎有水珠。

    他吸了吸鼻子,使劲用两个手腕摩擦扭动,试图解开那条粗糙的绳子。

    但人实在是太软了,根本使不上劲儿。最后手腕都被磨破了,血肉模糊的围了一圈,绳子丝毫没有松动。要是个正常人,可能会就此停下来,另找其他方法。但赵忆同不会,他执拗的摩挲着手腕,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下又一下,残忍的声音被淹没在哗哗雨声里。

    他仿佛把自己的手腕当成冷冰冰的锯子,虽然手持锯子的人不中用,但好歹是有了工具。那段绳子没一会就被鲜血染红,赵忆同全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凉风一吹,又冷又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绳子稍微有了些变化,待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大门被狠狠的推开了。

    田喜走进来,他全身上下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软下来,贴着头皮。没有一丝停顿的朝赵忆同走过来,一把揪起他的领口,狠狠的甩了出去。

    赵忆同跟个无辜的沙包一样,被丢的老远,团在那里,毫无反抗之力。

    他恍惚中看见田喜又朝他走过来,手上明晃晃的,似乎是一把刀!

    赵忆同全身一颤,恐惧先发制人,推使他狠狠翻了一圈,躲过那把迎面砍来的刀。田喜跟疯了似的,脸上带着古怪又瘆人的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躲什么,嗯?”

    赵忆同身后的手不管不顾的扭动着,他僵硬的盯着田喜,说不出话来。

    其实成年之后,他就很少感觉到恐惧了,因为人傻,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也因为没什么好怕的,他没有什么顾虑,对生命没有敬畏。但现在,在手无缚鸡之力,被敌人逼到死角,叫天天不应的现在,他很害怕,他对他迟来的敬畏赶到懊悔。

    田喜就站在那里,欣赏他慌张又无措的眼睛,审视他抖动的虚弱的身体。

    “你不能杀我。”赵忆同声音还算镇定,快速的说道。

    田喜哈哈大笑,声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格外空灵,“为什么?”

    “因为,”赵忆同不动声色的挣动绳子,“章棹不会放过你的。”

    田喜不笑了,他的眼睛凶狠起来,扑到赵忆同身上,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你以为你在章棹那儿是个什么东西,他连来都没来。我们都想错了,他压根不在乎你。”

    赵忆同只是错愕了一瞬间,下一秒,他双手握住那把刀,用尽全力把他推向了田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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