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1)

    陆大树醒来时已经临近晌午了,这会儿起床相当于在梦里挨过了一顿饭,虽然看上去懒怠了些,但对他们这些穷人来说,十分受用。

    看看一边的章棹,还在蒙头睡着。他轻手轻脚的出去随便洗了把脸,就上街了。

    荒年疫病常发,人人拮据潦倒,哪都不好找活儿,不是没有想过找正儿八经的工作,但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穷人、流浪汉,哪里能轮得上他们呢。

    他昨天晚上临睡前想了想,不管怎样,还是要努力一把的,不能只靠着章棹偷偷抢抢的了,一来不体面,他们也是要长大的,不能总这样没脸没皮的当一个赖子;二来太危险,章棹三天两头的受伤,关键是受了伤还没钱治,都是靠着自己咬牙撑过去的。生活好像一条平直又无味的隧道,一眼望过去,满是黑暗萧索。

    傍晚陆大树兴冲冲的跑回家,推开门一看,章棹依旧躺在床上,还跟他临走时一样,蒙着头一动不动。他心里咯噔一下,忙跑过去。

    他以前受伤躺一晚上大概能恢复个五分,再在家里休息一天,差不多痊愈七八分,剩下那一点无关紧要的毛病都在不停奔波中自愈了,按章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爷爷虽然贱命一条,但确实很顽强。

    陆大树把被子扒开,章棹的脸白中有些泛黄,眼睛痛苦的紧闭着,再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有些着急的用手摇他,“棹哥,醒…醒。”

    章棹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别晃,恶心。”

    “你…不…舒服吗?”

    章棹眼睛半睁着,空洞的盯着房顶,良久才来了句,“你别慌,让我再躺会儿。”

    陆大树:“棹哥,我…我…今天去…街上…福寿绸缎…”

    “他们招你做帮工了?”章棹眼睛瞥过去,轻声道,“太他娘高兴了。”

    “我们…要有…钱了,有钱…就能…找大夫。”

    “嗯,桌上还剩了点饼,你去吃了吧,我再睡会儿。”

    “棹哥,”陆大树有些不安,“你真的…没事吗?”

    “放心,你爷爷命硬,没那么容易倒下。”

    &&&

    赵忆同在房里乖乖待了一天,傍晚去请了安出来,听陈妈说母亲叫他,就跑去了别院。

    刚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烟雾呛的连连咳嗽,赵太太半躺在藤椅上,地上有个小丫头跪着烧“泡儿”。听见动静,她朝着门口方向道:“进来吧。”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屋里仍旧没点灯,赵忆同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默默的走到她面前,屋里一直没人说话,莫名有些压抑沉闷。

    “你下去吧。”赵太太舒坦了,低声吩咐服侍的丫头。

    赵忆同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腿都有些麻了。

    只听母亲道:“今儿一天没出去?”

    “没有。”

    “在房里做什么?”

    “……”他想了想,好像什么都没做,最多时候就是趴在窗口发呆,一发呆时间就过得好快好快。

    赵太太也不追问,只闭着眼睛问道:“有觉得闷吗?”

    “……”

    “说话,”她猛的睁开眼睛,有些尖锐的盯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

    赵忆同不敢看她,盯着一处有些无措道:“…不闷。”

    “你怕母亲吗?”她向他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赵忆同乖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感觉母亲冰凉瘦枯的手抚在他脸上时轻轻瑟缩了一下。他轻轻屏住呼吸,感觉她四周都被烟雾萦绕着,不仅朦胧不真实,味道还特别呛人。

    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她把手收回去,淡淡道:“听说你昨天走丢了,是怎么回事?”

    “和陈妈出去,找不到陈妈。”

    她冷笑一声,“矫言伪行,你以后离她远点。”

    “是父亲…”

    “不用听他的,以后她再叫你你就过来找我。”

    他低下头,其实比起陈妈,他更加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母亲。

    “你父亲这几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说,不许出去。”

    “那你想出去吗?”

    “想出去。”

    “明天吧,”她打了个哈欠,“我正打算去挑几块布,正好带着你。”

    赵忆同心情复杂,高兴的是终于能出去了,不高兴的是,又得要跟母亲独处。

    “出去吧,我要睡了。”

    他都走到门口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母亲在身后问道。

    赵忆同转过身,“我得把东西给他们。”

    “什么东西。”

    “钱给他们。”

    “他们是谁?”

    赵忆同歪头想了想,“大树…他们送我回来,把钱给他们。”

    “你是说昨儿是他们送你回来的,你想给他们送钱过去?”

    赵忆同猛地点头,直直的看着他。

    “那你知道他们住哪吗?”

    “……”

    “行了,我知道了,”她道,“难得你惦记这事。”

    &&&

    章棹经历了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天。

    他六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但那会儿完全不知道死亡的概念,恐惧也就无从谈起,误打误撞的被陆大树的一口饭救活,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那口救命饭有多重要。

    现在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了,不停的做梦幻想,意识时有时无。偶尔清醒的一下也只是在助长痛苦在蔓延,他脑中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我可能要死了,那个乞丐老王好像就是因为染了风寒,一直没钱瞧病吃药,后来窝在墙角在一圈乞丐的注视下慢慢合的眼。当时他也在场,目睹了一个人活生生的等死,现在终于也轮到他了吗?

    陆大树喘着粗气跑回来,跑到他跟前道:“棹哥,他…他们…说不给…预支…工钱,我去…了阿虎家…”

    章棹现在还算清醒,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他年纪不大,但也算尝遍了人间的炎凉苦楚,经历多少能算得上丰富,就这样死了,也不枉白走一遭。

    果然生病能消磨人的意志,他现在只要有一点苗头,都要往死亡那儿想一想。

    陆大树端了一碗水让他喝,章棹抿了一口,有些意外道:“热的?”

    “去…阿虎家…要的。”

    章棹把水喝完,又躺下了。

    陆大树摸摸他的头,还是烫,有些担忧的问:“你…感觉…好点…”

    “挺好的,就是想睡觉。”

    他突然扫见他的额头,似乎是有些浮肿,皱眉道:“你头怎么了?”

    陆大树摸了摸,“我去…求…求…大夫,他…不给…治。”

    “嗯,”章棹低声道,“换我我也不给治,自己都养不活,哪管得上别人的死活。”

    “棹哥,你不…会…死的。”

    “你好好在绸缎店工作,那里去的都是有钱人,以你的姿色,没准儿能勾搭上一个富家小姐呢。”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困乏的闭上了眼睛。

    “……”

    今晚没有月亮,屋里黑黢黢的一片,章棹喉咙里呼噜噜的轻响盖过了窗外沙沙的刮风声和陆大树一起一伏间有节奏的呼吸,荒凉之中又有些莫名慎人。

    陆大树不想…准确来说是不敢说话。

    “爷爷还有好多事没做呢,当然不会死,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先教训教训那个王老头儿,再去饭店叫上一桌的饭,谁也不准跟我抢,让爷爷一个人吃光,然后再娶几个貌美如花的姨太太,就专门在家服侍爷爷。”可能是觉得太压抑,章棹突然冒出来着一堆话,还伸出手来轻轻扇了陆大树一下。

    陆大树无比厌恶自己的嘴拙,喉咙梗着,竟接不上一句话来。

    屋里又重新归于寂静。

    “大树,”章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小时候不太记事,但隐约好像知道母亲是长沙府湘乡荷叶塘白杨坪人,叫郄兰,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去帮我找找她,问问她我是几时出生的。”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陆大树简直一刻也不想在这坐着,他忍了忍心绪,问道:“那…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哦,”他轻轻道,“当初他们把我买给别人,我中途逃走,跑着跑着就到这儿了。"

    人有时候就全一口气吊着,章棹到底是年纪太小,又有先例在前,现在这口气儿已经被他自个儿漏的差不多了。

    他打算再最后睡上一觉,没准儿睡着睡着就死了,没准儿能醒来,再死。

    半梦半醒间听见呜呜的哭泣声,章棹首个反应是嘲笑他,“小树,我要跟你断绝爷孙关系。”

    陆大树拿手捂住嘴,绝望又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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