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决不会放开你”(2/2)

    然后才故作轻松的展开纸扇，遮住笑得不自然的嘴角，调笑陈欺霜道：“莫非是因为——我不是来迎接你的最佳人选，所以便要挥剑砍死我？哎呀，青龙使果然可怕。”

    清澈干净的雨后竹香，似轻透蓬松的棉团，软绵绵暖洋洋的包围了上来。身后的人一眼看清了陈欺霜的鳞伤遍体，心脏猛得一抽，险些漏停了半拍。却强压心绪，先呵止白马：“‘涉雪’，停下。”

    朱雀！

    “我知道。”那个站在触不可及的、只能仰望的、冰冷高台上的红色人影，回答着，摘落覆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俊美卓然尤显青涩的少年面孔，粲然一笑，“我是周钰恒。你私下里可以喊我小五哥哥。你，还记得我么？”

    他猛得回手一掌，击在了虚而不实的半空，倒也挣脱开了禁锢。却没胆量抬头，更不敢旁视，生怕不知何处踢来的一脚，踹到自己肝肠寸断，又呕血不止。

    周钰恒一边交代一边小心翼翼地喂陈欺霜吃各种疗伤解毒的丹药，替他解开束缚，轻托着他，跨回了座下的千里名驹。

    “把他还给我。”

    陈欺霜在疯狂的笑声中，双膝跪地，全身心的匍匐在魔尊的脚下：“我这辈子都是魔教的狗。”

    话一出口，只觉得心底凄苦一片，更加衬托出了自己的悲凉与可笑，不由得轻叹出声：“傻孩子。白元奉有什么好？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他？为什么你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看一眼站在你背后的我？”

    远远看见一点红影，展翅的红羽仿佛微弱的烛火，飘忽不定。

    偶尔想得太入神，倒好似那清泠泠的声音真的已经出现在了身后一般。

    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力，只能任人摆布的幼童。

    ——不，我不能死！我答应过他。

    情不自禁的偷笑，也情不自禁的伤怀：“即使你不愿，即便你终不回头，我也会守着你。”

    “你先妥善保管。我要带小霜回一趟周家。”

    朱雀原本就虚假的笑容，如同打碎的瓷瓶，骤然开裂，肉眼可见的僵**起来。却仍故装镇定，干巴巴的笑了几声，尴尬又多余的解释道：“哈、哈、哈。是我，我是朱——周钰恒！”

    得到命令，数十条人影悄无声息的隐匿回了黑暗。只余云雀，故意避开什么似的，先一步冲到前面去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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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的催促：“快跑啊！你快跑！跑得远远的。被他抓住，你会死——”

    “我决不会放开你。”

    陈欺霜失声痛呼，抵死挣扎，却动弹不了丝毫，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亲眼看着周钰恒，被脚下的血肉玷污着、吞噬着，化作了一滩血水。

    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急，“啪嗒啪嗒”，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尖。越来越急，越靠越近。

    陈欺霜打了个冷颤，为自己的矫情和太过自以为是，发出一声自嘲似的冷哼。

    陈欺霜不受控制的跟着对方的笑声上挑起嘴角。他看见朱雀不同往日、罕见的穿了一件暗黑色的着装。不知是因为中毒过深，还是力竭之后的思绪紊乱，脑抽筋、嘴哆嗦，习惯性的喊出了一句：“教、教主。”

    他伸手回握住陈欺霜。

    我想拜托你把“他”带回给教主。他不知道这句噙在嘴边的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就已经冷不防的被周钰恒的一支银针扎中了昏睡穴。

    他生怕骏马的飞驰牵动陈欺霜身上的伤口，所以一直环抱着陈欺霜，将人悬空托着。此刻，有些姿势别扭的半低下头，用唇尖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陈欺霜的眉间，一沾即走。

    陈欺霜不敢回头。他像一只被戏耍在猫掌之下的小耗子，绝望又无能为力的瑟瑟发抖。

    *

    千里骏马奔驰若飞，单骑绝尘，远远的甩开了身边的两人。

    也避开周钰恒的目光，暗自收起了“灭影”匕首。

    四下再无人。周钰恒心底愤愤不平，嘴上振振有词，对着已经昏迷过去的人撂下狠话：“我猜你就是故意想为难我的。你等着，等你好了，看我不、看我……”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该怎样去惩罚陈欺霜，于是长叹一口气，转而怒道，“杏仁儿酪没了。江米酿鸭也不做给你吃。”

    只能连滚带爬的向前，沿着刀光血影，也沿着森枯白骨。

    “杀人、放火……任何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后都由我来做——只要我不死，他终将如鲠在喉、寝食难安——这就是我的条件。”

    他知道该求谁。也因此格外的冷静。

    云雀与鸱鸮随行左右。看得出自家主人低沉着气压并摆出一张臭脸，很明显是心情极差，于是不敢再吭声，只随着头骑，闷头赶路。

    陈欺霜如蒙救赎般欣喜的向红影的方向伸出手，如释重负的微笑：“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

    一只自混沌中伸出的遮天蔽日的大手，死死的扣住陈欺霜的后脑，阴森又空洞的冷笑道：“抓住你了。”

    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他茫然的想要去抓住些什么。

    “哈哈！可笑！”入了魔的红眼咧开尖齿巨口，笑得张狂又恣意，“杀了你我都不足以泄愤，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陈欺霜齿间格格作响，身上也忽一阵冷忽一阵热，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如临火海。轰鸣的耳朵中响起一声声若有似无的“青龙”的呼唤。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通道，脚下是堆积成山的尸首骸骨。陈欺霜踩在一块块血肉难辨的碎肉间，沿着蛆虫蠕动的崎岖山路，没了命的往下跑。

    不是、不是的，我没想说这个。陈欺霜越想解释，越急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伏**子，自褡裢中掏出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包裹人头的包袱，推给周钰恒。

    两指夹着因人头腐烂而溢出脓水的包裹，既无奈又无语。周钰恒莫名烦躁的重复了两次“该死”，眼角瞥见身后跟过来的身影，抽出鲜红缠黑的长鞭“惊鸿”，挑了人头包裹的一角，唰得探出去，掀到了鸱鸮的脚边。

    陈欺霜刚想跟着微笑，却见熟悉的面容紧蹙剑眉，失落的低头：“原来，你已经想不起我了啊。也好，那我们重新认识。”

    近在咫尺。

    朱雀！真是他！他怎么会来？

    ——如果要满手血污，那么只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却不想，被一块突兀的腿骨绊了个正着，一跟头翻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却变成了一张早已溃烂剥落的脸。

    望着怀里这张睡到人事不知的“丑脸”，唇角轻提，心底莫名就是一暖，忙板起脸来，又补充道：“嘱咐黄离安排好马车就跟过来。派小百灵到杜小姐那里替我取东西。其余的人，各归各位。——这次，辛苦你们了。”

    它马背上的主人，在看到远处那个分外熟稔、摇摇欲坠的身影时，当即凌空跃起，借踩踏马鞍的助力，若追捕食物的迅捷的鹰隼，直接向前面扑了过去。

    身后有气流贴着皮肤向前划过，陈欺霜本能的认为还是那群跟在后面，喋喋不休的嚷着“请霜公子跟我们回去”的苍蝇，不耐烦的抽剑向后横划，却被同样落在马背上的人按下了手，并牵住了缰绳。

    身体越落越沉，四肢越缩越短，力气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