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1/1)
15 归处
无论阿偃再怎么不习惯,晏平剑已是他的本体,每每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时,必得回到本体当中去。
而剑柄上的一对红珠则包裹着当初那块寒石的髓心,经过他一番修炼,蕴养得极为通透,更妙的是,它自带精纯阴气,所谓至阴则阳,至亏则盈,恰恰临界于由死转生之际。
将这对红珠安放在晓星尘身体里,索性连保护尸身不腐的符篆都可以撤了。
不过魏无羡看蓝忘机沉默不语的样子,总觉得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当夜,少年们归来时已过三更,跑了一晚上都累了,大家迫不及待歇下,而蓝思追却捧着蓝忘机交还给他的晏平剑,满心忧虑。
不过离开几个时辰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问及剑柄上的红珠,蓝忘机却只道:“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若无缘由,阿偃怎会呆在剑里不出来!蓝思追心事重重地将剑放进装有一把花生藤的篮子里,希冀阿偃能感知得到。
这晚蓝思追睡得很不踏实,夜里更是忽然惊醒,听得枕边嗡鸣,一骨碌翻身而起。
便见晏平剑在篮子里剧烈颤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而花生藤被它弹飞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落到了被褥上。
居住条件简陋,少年们睡的是通铺,这下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几人睡得迷迷糊糊,正酣眠时耳边仿佛传来凄厉惨叫,又不知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砸中,差点以为闹了鬼。
蓝思追情急之下竟徒手去抓剑刃,其余人惊呼阻止不及,却见那剑像被一把捏住后颈皮的兔子般陡然静止一瞬,而后绕着蓝思追的手臂软软缠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
世上大概再没有比它更不称职的剑,连锋刃都柔软无害,沾不得一滴血。
“原来你这剑是软剑。”金凌揉着眼睛,气道,“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蓝思追赶忙道歉,其余人见是虚惊一场,便又躺下睡了。
他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花生藤捡回篮子里,又低头望向晏平,晏平贴着他的手臂依然在瑟瑟发抖。他试探着将另一只手放在剑柄上,像给兔子摸毛一样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仿佛受到了安抚,剑柄在他掌心中小幅度蹭了两下,剑刃慢慢放开他的手臂,只在手腕上松松卷了一圈。
这一夜再难入眠。
第二天,阿偃又活蹦乱跳满地跑,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反过来倒嘲笑他眼睛比兔子还红。
蓝思追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转头便同蓝忘机提及夜间之事。
蓝忘机沉思片刻,道:“尽早送他回云深不知处。”
阿偃竟无异议。
于是事情定下来,蓝思追脱队提前回姑苏,蓝家其余少年带着个编外的金凌继续巡游义城周边,宋岚暂且留下来为他们压阵,而蓝忘机二人则重新启程追查鬼手。
阿偃离开之前,自然要将前一天没做成的事情先办了。
处理好晓星尘的眼睛后,他又同宋岚提了一句:“那位阿箐姑娘并非修士,强行留住无甚益处,待因果消除,送入轮回吧。”
宋岚亦有此意。
阿箐没有修为,等魂魄将养好了,投生个普通人家也罢,总好过在世上做个飘飘荡荡的鬼魂,吃喝打扮均要依赖别人供奉,否则便只得喝西北风,过无滋无味的日子,怪没意思的。
大家各行各路。
等到旁边没人时,魏无羡忍不住问:“蓝湛,那对红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用途?”
蓝忘机凝眉沉声道:“定心神。”
虽镇日跟着思追,但阿偃并非蓝氏门生或家仆,那剑是他自己的身体,无论损伤或是赠人,俱能做得了主,其后果,自然也由他自己担着,旁人无从置喙。
蓝思追送回云深不知处的,除了晏平剑还有蓝忘机的一封家书。宗主蓝曦臣不在,家中长老看过信之后,便让他留下剑,并指引他下山去潭州与蓝曦臣会合。
时移世易,蓝思追同一众少年再回云深不知处时,夷陵老祖重返人世的消息已经传得连姑苏蓝氏那些长年闭门不出的老古板们都知晓了。
玄门各势力再度洗牌,随着敛芳尊的恶行公诸于世,金家地位一落千丈,其余家族蜂拥而上,许多人急于瓜分利益,也顾不上吃相难看不难看,更不细想吞下去的肥肉会不会把自家噎死。
红尘乱象中,恶名昭彰的夷陵老祖被含光君带回来参加家宴,反倒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一向独来独往的含光君这一次不仅带了人,带了驴,甚至还带回一具棺材。
宋岚带着晓星尘的灵体四处游历去了,他虽不愿同世家牵扯过多,却也信得过蓝家的风骨,横竖人情已经欠下不少,再多一些亦无妨,于是便将晓星尘的身体托付给蓝忘机二人,请他们代为保管。
晏平剑上取下的那对红珠同晓星尘的身体融合得很好,早说魏无羡是个天才,虽然温宁医术平平,他却一定能想出奇妙的点子来弥补其中的不足。
刚刚归家,蓝忘机必要去见蓝启仁,魏无羡便去玩他养的那群兔子。
兔子堆里他没见到阿偃,却在一群少年那里瞧见了。
这群小少年们正被罚倒立抄家规,而那白发红瞳的小童子就蹲在旁边,操纵着他的本体灵剑给几人捣乱。
反正以魏无羡的角度来看,那灵剑上托着一颗枇杷,晃晃悠悠地往蓝思追嘴边送,而蓝思追可怜巴巴地咬着抹额,本来已经够艰难了,还要一个劲儿摇头表示不要,汗水都晃进了眼睛里——这不是捣乱是什么?
阿偃犹自托腮叹息:“崽啊,你看你每次下山回来都要瘦上一圈,阿爹真担心你会把自己给饿死啊。”
蓝思追无奈地瞪他:又胡言乱语!你是哪门子的阿爹!
又艰难地转头去瞪蓝景仪:你又弄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不要教坏我家纯洁的剑灵!
魏无羡给这出好戏啪啪啪鼓掌。
阿偃回头一瞧,顿时眼神一亮——哟,撸毛的来了!
魏无羡此人一向知情知趣,跟小辈们打过招呼,便连灵带剑一并抱走。
在阿偃的引领下,他来到熟悉的冷泉边上,并将剑放入水中。
“哇,这么多年,这里的水还是好冷啊。”魏无羡边说着,边甩掉手上的水珠,而后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灵体,“天天在这儿受冻,值得吗?”
阿偃打了个喷嚏,抬起前爪搔搔鼻尖,淡淡瞥他:“含光君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魏无羡心道,那是,不把他榨干净了,我就不姓魏!祭剑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说直白一点,这兔子是被活活烧死的,焚身之苦定是夜夜梦回,永世难忘。
这居然毫不犹豫把定心神的宝物给了出去,也是很令人钦佩。
“说起来,宋兄还送了一些固魂养魂的灵药,我猜,应该是给你的。”魏无羡摸摸自己腰间,才想起东西一向都放在蓝忘机身上,他摸了半天,只摸出一颗枣子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要他的感激做什么,谁稀罕。”阿偃小声嘀咕着,在他手上嗅嗅,嫌弃地扭过头,两爪用力揉脸,一双耳朵垂下来挡住了双眼,“我乐意。”
数年后,白雪观重建,宋岚前来接走了晓星尘的身体。
蓝思追坐在兔来兔往的草丛间,手上抱着一团面目模糊的白色疙瘩,看大致轮廓,勉强能辨出是只兔子。
冷泉除了静心之外,于修炼上也颇有好处,阿偃的灵体终究慢慢同剑身融合,开始尝试重新化形,只是目前还不算太成功。
从这里,似乎隐约能够望见正穿过山门离去的一行人。
“你当真不去道个别吗?”蓝思追低头问道,“以后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随便吧。有的人心里装着整个天下,困在一个地方是不行的。”阿偃侧头拨弄着僵硬的耳朵。
“那你呢?”蓝思追问。
“我吗?我有个打滚晒太阳的地方就够了。”阿偃无所谓道。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公平。”蓝思追低声说。
“要什么公平?本来就不对等嘛。”阿偃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出个甩耳朵的动作,自我感觉甩得不够肆意潇洒,又努力将耳朵拖回来,“他对我而言是极为重要之人,我对他而言却并不是。他有他的知己,我只是他行世路的途中,遇到的一个过客罢了。”
“这样不会伤心吗?”蓝思追细心地帮他揉了揉僵硬的耳根。
“伤心?”阿偃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停下动作,眯着眼望向高远天幕,“伤不伤心是我自己的事情,又与旁人何干呢?”
果然,并不是不伤心。
蓝思追斟酌再斟酌,终于问出一直不敢问的话:“你没有想过要跟他走?”
“你是傻的吗?我是你的剑啊。”阿偃扭头瞅着他,“我还要看你娶妻生子,陪你到白首呢。”
娶妻、生子?蓝思追脸皮甚薄,顿时面上一片绯红。
阿偃理所当然道:“你当然会娶妻,含光君也没跟避尘过一辈子啊。”
蓝思追急道:“那怎么能一样?”
阿偃大笑:“你终会遇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到那时,说不定还要嫌我碍眼呢。”
山门处辘辘声过,渐归于寂寥,石阶上落了几片树叶,又很快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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