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1/1)

    18 道

    云深不知处境内,除了女修的居所,少有需要避讳的地方。蓝繁也知道这两位是正人君子,什么都没交代,任他们随意走动。

    两人这一随意,便走到了放养兔子的草地旁。

    在这地方被人养着,兔子没有天敌,数年间便泛滥成灾,蓝家人别无他法,只得公母分开来养,倒真应了阿偃曾经拿来噎人的那句话。

    不过阿偃是管不了兔子兔孙的繁衍大事了,公的本来就不耐烦带崽,小兔崽子又不像人崽乖巧懂事听话,他才不喜欢。

    晓星尘二人远远便望见一片青翠雪白间那一点鲜红,醒目得很,更不容认错。

    走近了才注意到,好些个蓝氏门生抱着襁褓围在阿偃身边,也是奇怪,那些孩子居然全都乖乖的,不哭不闹。

    阿偃斜倚在一块山石上,熟练地抬手挨个摸摸小脑瓜,举止温柔又敷衍。

    长辈为小儿抚顶,自是祝福之意。

    蓝家的人都知道先人被举世闻名的含光君放在兔子群里养过,如今含光君难再见,却可以蹭一蹭兔子以及先人这把剑的福气。

    随着抬手的动作,广袖滑落,不过阿偃显然随性惯了,里面竟未着中衣,露出半条光洁的手臂,上面不见半点伤痕,只手腕上绑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带子,看样子像极了蓝氏的抹额,大抵也算做出个规束自我的样子了吧。

    蓝家盼着他能再看中哪个合缘的孩子,可既知是缘,便强求不来。

    人群渐渐散去,其中一人却踟蹰半晌,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低声请教:

    “前辈,今日来访的那二位道长,你同他们可相熟?我听闻那白雪观不拘血缘传承……实不相瞒,家弟顽劣惫懒,怕是受不得蓝家的家规家训,我想与他寻个宽松点的去处。”

    阿偃悠悠抬眼,见此人系着素白的抹额,便知是外姓门生,于是招招手叫他俯身,不甚端正地托腮歪头,在他额前像模像样地轻点了一下。

    “脑子灵光点没有?”阿偃瞧着那人迷惘的模样,满目怜悯,“怎么还是个傻的……你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心若磐石,什么叫软硬不吃吧?”

    有的人表面上明月清风,其实心硬手黑,连柔弱可爱的兔子都舍得揍!居然打着送人到他门下胡混的主意,想什么美事呢?

    “我看你家境殷实,叫你弟弟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打打杀杀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必非要入这泥潭?不过他若当真想走这条路子,倒也有个去处。”阿偃认真想了想,“去清河吧。聂氏这几代家主,比起修为更注重手腕,说不定令弟同聂家人玩得来,多半也能谋个好差事。”

    那名外姓门生心事重重地道了声谢,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你且等等。”阿偃忽地直起腰,凑近一点朝他脸上望去,心中纳罕,这人之前面相分明十分顺遂,为何忽然一脸背晦,印堂发黑?将他的脸色仔细看了又看,方恍然道,“罢了,疏不间亲,我也不多说,就一句,小心令弟。”

    言毕,他再不肯多说,挥手叫人自行离去,然后丢开爬了满身的白兔子,缓缓起身,走向冷泉的方向。

    晓星尘二人对视一眼,方才人多不便打扰,现在正好跟在他后面,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一叙。

    只是越走,却越觉已然不必更多言语。

    前方的阿偃走得极慢,不知是否在思索什么,途中时不时停下脚步,抬首望着林中树木,看似发呆,神色淡漠,无形中隐隐透出疲倦萧瑟之意。

    林间清静如斯,鸟啼虫鸣寥落,叶落亦可听闻,仿佛隔开红尘万丈,不觉时光流逝。

    日上正午,天光大亮,冷泉这边没人,蓝家人就算沐浴也是严格按照作息时间来的,更无人像他这般需长日泡在冷泉里。

    晓星尘同宋岚见他进去冷泉,自不会窥探这等场所,于是悄然离去。

    无人得见冷泉内究竟怎样一幅光景。

    阿偃仰面躺在水中,像是习惯了刺骨冰冷,乌黑长发披散,鲜红的衣衫漂浮在水面上,其色妍妍夺目,如烈火煅烧利器,而身形已似不胜衣。

    他露在外头的面容手脚几近透明,仿佛融入泉水一般,其质又如薄玉,纯然不见一丝经脉。

    体为寒石,本非活物,何来死生?

    不像人,以生前死后为隔,不得相见。

    他最后一次见蓝思追,是在某一年的晚春时节,那日碧空云尽,花影照窗,微风和煦,顶好的天气。

    蓝思追无病无灾,只是气息渐沉,榻上堆了许多孩童的玩具,便在一刻前,仍在陪小辈们玩闹。

    榻边杂乱,阿偃坐得稍远。

    “若想看我,便坐过来一点。”见他面露惊色,蓝思追无奈微笑道,“你不是自那之后,便看不清楚了么?我是兔子窝里长大的,我怎会不知。你不止看不清东西,还分不清颜色,连阿繁捉弄于你,用她母亲留给她做嫁衣的料子替你做了一身衣衫,你也看不出来。”

    阿偃咬着下唇慢慢磨蹭过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你也知道天底下的兔子都这样,这没什么,我习惯了。”

    只不过他后来死了,变成灵体,受到寒石髓心的惠及,目力反而比活着的时候好得多。所以失了那对红珠的确没什么,至多不过回到从前那样,他本就是兔子么,有幸得见一段时日的清明,已经很不错啦。

    最大的困扰莫过于又畏火,又视物模糊,摸灶台的时候比以往费事一些。

    可这都是他应得的。

    谁叫他未曾好好修炼,危急时刻,空有一身浩瀚灵力竟使不出来,便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灵力想要增添火势抵挡寒石释放的寒气,也只如泥丸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彼时纵然心中大悔亦再无用。

    避尘虽力大,一次最多也只带得三四人,蓝忘机全力撑着灵气罩才勉强保住那十余个孩子不继续被寒气侵蚀,再叫人来又耗时太久,还能怎么办?

    不是自己修炼得来的灵力,只会在阿偃本身受到伤害时才激发得出来,所以,也只能以身为祭。

    一欠一报,一报又一欠,拆东补西,终是为一己私心,白白占了佩剑的名分,却不曾伴在剑主身边。

    “你论起道来总是很有理,可人有七情六欲,不通情如何达理?从前只怕你不懂,可后来,又怕你懂得太多了。”蓝思追眼神明亮,暖似初阳依旧,“谁规定剑就一定是用来杀戮的呢?你膳食做得极好,我最喜欢,只可惜,今后再也吃不到啦。”

    阿偃静静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蓝思追闭目轻声道:“那日,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兔子,玩得正开心,含光君命人送来一碗汤药。那味道闻起来真是苦极了,旁边没人,我本来不想喝,却见脚边有只兔子立起来定定盯着我。我当时想,被只兔子看见怕苦不肯喝药,那多丢脸,便捏着鼻子端起药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我十分得意地把空了的药碗展示给那兔子看,谁知那兔子嗅了嗅碗底,便很是嫌弃地跑开了。不多时,它竟叼着一根胡萝卜跳回来,分了我一半。不过是根普通的胡萝卜,为什么那么甜呢?”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阿偃很想说,你刚刚喝了苦药,便是给你一颗莲子,你也觉得甜。

    可这一句已无处可言,更何况,该听的人听了,也必然笑他论理总在情前。

    不是不懂,只是不肯认。

    终归是渡人易,便妄想能渡己。

    次日,晨。

    阿偃混进兔子群蹭了一块苹果,脚踩一只肥兔,头枕另一只肥兔,正昏昏欲睡,忽听一阵脚步声。

    他连眼都没睁,横竖无论来者是谁,均与一只兔子无干。

    奈何人家便是冲着他来的,脚下毫无停顿,准确无误地将他一把捞起,一手托腹,一手轻抚额头,而后手指向后滑过,两指揉着耳后脖颈格外柔软之处,其余三指缓缓扫过背部。

    阿偃许久没遇到过这么温柔体贴善解兔意的摸毛高手,四肢摊开歪歪躺着,双耳软软垂下,闭着双眼,舒服得几乎睡过去。

    只是腹下的那只左手不大光滑,伤痕甚多,似是用细细密密的线缝起来的,针脚隐约可见。

    也极熟悉。

    毕竟他曾耗费数月,从姑苏成名的绣娘那里偷师了针法,又拿破旧衣衫练习无数次,才敢朝人身下手。

    他正安然享受,忽听那人开口道:“我和子琛即刻便要下山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我在玉安姑娘那里给你留了一本道经,好好看,下次我来,要检查课业的。”

    直至二人远去,阿偃仍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被别的兔子踹了一脚才猛然惊醒,旋即化作人身,顾不得套上衣衫,蹲在原地抓起那只胆大的兔子与之对视,一面揉搓着雪白的毛毛,一面极其认真地朝它确认:“没搞错吧?竟然叫一只兔子念经读书,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兔子不自觉蹬了蹬腿,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一派天真懵懂地对着他,雪白的胡须一抖一抖。

    “唉,问你也是白问。”阿偃泄气般垂下肩膀,透过那双瞳孔呆呆望向不知名的方向。

    琴音已绝如剪弦,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吹散在风里——

    “崽啊,阿爹可能要晚一点去陪你了。”

    少年埋首于兔子小小的身躯,兔子在抱合的双掌中不安分地扭动着,似乎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同类为什么弄湿它的毛毛。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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