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院之殇(1/1)
那一年，阿擎九岁，阿离六岁，阿措五岁，他们三年前被皇上追踪而至的兵马围住。皇上随即现身，他看见阿措后，暴怒不已，爹爹死死护住他们三个，自己被鞭子打得满身血痕。他们在山间的生活虽然清苦却自在幸福，然而被皇上抓住后，爹爹本就罕见的笑容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苦难也开始了。
他们被官兵压着到了皇家的一处别院，别院旁边是皇家寺庙，是为皇室祈福专设的，坐落在京城近郊的山上，寺里僧众不多，也很隐蔽，除了皇室，不准外人进入。此处这些年却也萧条，是由于自从涂山凌霄即位以来，后宫妃嫔屈指可数，子嗣也不丰，太后又上了年纪不便远行，连带庭院陈旧，连草木都显凋零。
然而，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别院门口禁军守卫，甚至三里开外都有驻军，远近的百姓都传说这里关了朝堂的命犯，更是远远的就绕行。
轩辕仆和三个孩子就被关在这处别院，虽然曾经是皇室的住所，但却由于多年荒废，处处显着破败，房屋也年久失修，简陋不堪。
阿擎其实对这里很是熟悉，因为他就出生在这儿，爹爹生了他后便被皇上带回宫去，自己被留在了这里直至三岁，父子分离。那时照顾他的嬷嬷并不尽心，还经常嚼舌根生他的是个怪物，他虽然年幼却很早慧，心中极是孤苦，还好爹爹时不时回来看他。
在别院的记忆并不美好，阿擎还记得，那时候由于无依无靠，嬷嬷对他置之不理，寺里的僧人也多是欺凌于他，让年纪小小的他捡柴浣衣干各种活计，饶是这样好经常饥肠辘辘。他那时瘦的比同龄孩子小很多，全身上下总是有各种伤痕，刮伤、冻伤、鞭伤……，但是他却是极少哭的，他牢记爹爹让自己坚强，爹爹不喜欢自己哭哭啼啼的，每次身上疼的受不住或是病的起不了床，他咬牙坚持要活下去，爹爹会回来接自己。有时他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饭，太饿的时候，他去吃过树根、花草、马厩的糠食……，有时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他不甘心，他太想爹爹了。后来，藏书阁的一个老僧人发现了他，经常塞给他吃的，还教他读书、写字，才让他能活着等到爹爹的到来。
他那时每日盼啊盼，却只等来了爹爹要出征的消息，爹爹走前抱着他不舍离去，说定要堂堂正正来接他，他并不懂风光，只盼着爹爹出现。他无事时都会坐在寺院的门口，望着下山的方向，盼望着爹爹的身影出现，他等啊等，盼啊盼，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爹爹总是没有让他失望，终于在快一年后出现了，同时还有两个弟弟。那时阿离还不到一岁，小小的趴在爹爹怀里，爹爹肚子鼓鼓的，那里还有一个弟弟，爹爹脚上鞋子掉了，鲜血混着土，身上的衣服褴褛破落，可仍是一丝不苟的带着面纱，爹爹除了肚子四肢瘦得比冬日的枯枝还要细，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倒。却拼命守了跟他的诺言，没有让阿擎失望，那一刻他泪流满面的跑进爹爹怀里，再不放开。
轩辕仆被关在别院后，变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皇上似乎很怕他在逃走，别院每天有重兵把守，他们简直插翅难飞。轩辕仆被禁锢在了那方圆之地，一关就是三年。
这三年轩辕仆没有踏出过别院一步，皇上倒是经常来看他，可是每次来都是一番惨烈，皇上每次定会大怒，砸东西、打人是常有的事，甚至他们三个谁都不能幸免。阿擎常常看见爹爹满身青紫，全身无力，跪都跪不住，然而，等爹爹的病养好了、伤治好了，皇上又出现了。
阿擎最怕皇上前来，虽然他知道皇上是自己和阿离的亲生父亲，可对他却生不出一丝好感。他们怨他、恨他，自然对皇上并不友好。可是，皇上却并不在意，仍是每个月都会来折磨他们一番。
阿擎其实很害怕，怕屋里传来的碎裂声，怕阿离恐惧的哭声，怕阿措愈加自卑的眼神。可是他是老大，他要坚强，他要照顾爹爹和弟弟们，阿擎只有咬紧牙关才能在皇上的鞭子和训斥下，在生活的艰难下，坚持住，不倒下。
其实，皇上的到来，是有一个好处的，他们的饭食便不用担心了，平日寺里总是克扣他们的饮食，他们一家是自小吃素的，到了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惯的，只是那些小时候欺负他的人，现在却是欺负他们全家了。其中有个僧人觉远尤其欺负得他狠，觉远有次不经意提起，是有宫中贵人指使他的。阿擎直觉这贵人并不是皇上，可又不知道除了皇上还有哪个贵人能有这么大能耐。寺里不让他们一家不能白吃白喝，轩辕仆又不能跨出院子，于是他们三个都成了寺里的杂役，阿擎恨皇上故意如此折磨他们，心里酸酸的似乎有种不知的感情让他难受。
阿措大概是因为异族的血脉，即使吃素也长得和阿离差不多高矮，甚至还要强壮一些，力气又大的惊人，干些粗活并没有什么适。可是，阿离却不行，因出生时早产，月份不足，本就孱弱，从小又体弱多病，他们当初住在灵山里，就是因为山上草药繁多，可以给阿离及时采药、治病。来了这里以后，草药虽然也没断过，可每次却是艰难得到，都是爹爹低声下气跪求那人，求来的。即使如此小心，阿离仍是体弱，生病乃家常便饭，更是干不得粗活，与阿措比，瘦弱娇小，更像是弟弟。可是阿离却很是纯真乐天，是一家的开心果，他天生娇弱又机灵古怪的，很招人疼惜。爹爹从小在影宫被教养得不言不语、感情压抑，很多时候即使不开心也不会表达，只会沉默，阿擎身为老大肩负重担，又自小被爹爹严格教导，因此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也是不苟言笑的，老三更是觉得是自己害了爹爹和哥哥们，自卑自闭，少言寡语。家里的气氛只有靠阿离调剂，阿离并不把体弱放在心上，即使天天生病也不见愁，总能叫爹爹眉头舒展开来。
说来多年的草药倒也没有白吃，随着年龄增长，阿离的身体倒是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弱些，可是病症却也很少发作了。由于阿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部分的苦力活都压倒了阿擎和阿措身上，阿擎看着最小的弟弟每天小小的身子扛着比自己身子还要大的干柴很是心疼，他在那时就发誓要给爹爹和弟弟们好的生活，可要如何做，他也是不知。
阿擎在寺院时，又遇到了帮过他的扫地僧爷爷道心，他心中感激道心当年的救命之恩，便常去帮道心打扫藏书阁，道心很是喜欢阿擎，让他可以随意看藏书阁的书籍，更叫他不懂便问他。藏书阁的书籍包罗古今万象，阿擎又是天资过人，道心一点就透，说来阿擎虽然不愿承认但正是继承了皇上的才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短短三年，阿擎已经涉略广泛，遍读了藏书阁的典籍。阿擎虽然喜欢读书，可是他还有很多杂活要干，所以常常在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偷偷看。轩辕仆发现后轻轻叹了口气，满眼愧疚，心中五味杂陈，阿擎本是皇子，应该生来荣华富贵，却因为生在了他的肚子里，吃了这么多苦，连读书都如此艰难。那时他心中便有了决定。
后来，有一天，皇上又来了，他们一家都跪在地上迎接，也许有紧张，也许有害怕，可是没一个人是高兴的。皇上照例把爹爹拉到房里，不久房里就爆发了愤怒的喊声，和杂乱的摔打声。他们想出去阻拦，房门却被锁上，房门口更是有人把守，阿离很害怕，他小小的身子蹲在墙角，倚着冰冷的墙，浑身发颤。老三也蹲在旁边，把头深深的扎进腿里。阿擎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揽过他们，轻轻的抚着他们的肩，却是无言。那些声响彻夜未停，不知过了多久，阿离和阿措已在他身边不知不觉睡着了，阿擎却整晚没睡，心里七上八下的慌，他害怕爹爹又会满身伤痕，病卧不起。
转天，阿擎很早等在门外，可是里面一直很安静，忽然听见皇上斥责的喊声，“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是不是你的儿子比你自己和朕都重要，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朕？”
“皇上，求您，答应下奴。”爹爹语气少有的有了急切、萋萋的哀求。
阿擎默默的心疼。
“哼！你只知道你的孩子！你想没想过你回去后会怎么样？”
“下奴愿意承担！”
之后是长时间的空白，僵持。
“朕先走了。”语气冷淡疏离，阿擎听见皇上转身离去的声音。
“皇上！”爹爹又是哀求。
“放手！”上位者的强势让人不容反抗。
脚步声到了门口，皇上突然停住，“朕……会考虑的。”
开门看见阿擎，皇上眼中的烦躁不言而喻，看着阿擎眼中复杂，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复又大步离去。阿擎其实早已习惯，对皇上的冷言冷语甚至打骂并不在意，一开始对父亲的些微希冀，也随着囚禁的时光磨没了。他的心里只认爹爹，担心爹爹，并不在乎皇上。皇上走后，阿离急忙进门，看见爹爹毫无生气的倒在地上，慌忙跑过去扶起他，爹爹穿着薄薄的里衣，脖子和手腕都是血痕，脸色苍白得难看。
“爹爹！”
“阿擎？……爹爹没事，帮爹爹去拿水吧。”
“爹爹，又为了我们求那人什么了？”阿擎愤恨的说。
“啪~”爹爹一巴掌打在阿擎脸上，“不要再有那样的称呼，他是你的……父皇。”
“父皇？他什么时候拿我们当过他们孩子！”阿擎眼中恨意丛生，混不在意那个巴掌，而是心疼爹爹。
爹爹沉默不语了好一会，继而说“是爹爹对不起你们，要是没有爹爹就好了！”
“爹！”阿擎想起爹爹曾说起要把他们过继给宫里的贵人，心中有些恐惧，抓着爹爹的手不敢放下，“不行，爹爹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要在爹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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