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刺(1/1)
初秋,风高月黑的夜。
虞无忧穿着夜行衣,匍匐在沾着露水的野草上。他宽肩窄腰,贴身的夜行衣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完美身形,右手虚虚握着,随时准备召出灵剑。他身后的数十名修士清一色的打扮,都老实埋伏着,均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若是有高人此时看向这片荒草地,可以看见冲天的灵力。
仙门百家,曾经有四个大家族。十年前的祸乱之后,纪氏灭门,如今修仙界的高门仅剩虞、舒、宫三家,其中又以虞氏风头最盛。
虞无忧虽然年轻,但他身为虞氏家主,是实至名归的修真界的第一人。为何行如此下作之事,将虞氏所有的高手拉到官道上埋伏,是因为他企图谋害当今圣上。
他不仅有千年虞氏纯粹血统的天赋,又在年少时历经劫难,逼得他早早开慧,修行一日千里。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司辰死前打入他体内的灵核,使得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家主,在整个修真界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
说起司辰,那才是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以稚嫩的肩膀扛起摇摇欲坠的虞氏,带领仙门百家击败堕入魔道的纪氏父子,是整个修真界的恩人。
只可惜,年少殒命。
虞无忧每当想到这一身的修为,大半是司辰所赠,他的心便又要滴出血来。
修士要取凡人的性命,本不必大动干戈。可修仙一事,惯例是要看血统的,血统越高贵,仙缘越深。这也是虽有仙门百家,但不世出的高手却都集中在纪、舒、宫、虞四门里的原因。这四户高门大户有千年的血统积淀,从不与平民通婚,以保障血统的传承,是那些仅百年历史的小户怎么也比不了的。
千年来,众人所知的例外只有司辰一例。他一届乞儿,毫无仙门根基,却在少年时就获得了足以号令仙门百家的灵力,不由得人不忌惮。
可若说起血统高贵,皇族才是顶尖的,故而,皇上也是不世出的高手。区别在于,世族门阀修仙只为傍身,以图得俗世的成就;而修真界讲究的是避世而居,不参与俗世的纷争,谋求飞升。两派殊途同归,真正能冲破阳寿界限的高人,寥寥无几。妄言什么飞升,不过都是凡人短暂一生的自娱自乐罢了。
强大的皇上加上他招揽来的高人,绝不好对付。所以即便是虞无忧,也不得不严肃对待。
仙门古训,不得参与俗世纷争。可年轻气盛的虞无忧无视仙门的训诫,执意与皇上死磕,已有数年。虞氏的长老们怎么劝也劝不住。
去年,虞无忧击杀了南巡途中的太子。至此,虞氏仙门与皇权的仇怨,已经不可调和,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虞氏长老无奈,为求保全虞氏一门,只得配合家主,合力诛杀皇上。虞无忧挑起血雨腥风,在修真界已是众矢之的。仙门百家也放弃规劝年轻的虞氏家主,只盼他早日死在行刺途中,虞氏一门覆灭,了结这段仇怨才好。
“门主,”身侧的一个中年修士低声唤道,“方才灵蝶传讯,皇上此行,带回来一个年轻公子。”
“与我何干。”虞无忧扭头,冲他蹙眉道。面巾虽挡住了他的脸,露出的眉眼却俊得夺人心魄。千年血统的积淀不仅传承了灵力天赋,也淬炼了颜值,虞无忧不愧是修真界有名的美男子,一双桃花眼足以颠倒众生。
“据说,”修士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道:“这是沧海遗珠,是皇上失散多年的亲生子。”
“哦?”虞无忧深沉的眼底升腾出杀气,怒道:“那便一并杀了。”
他要狗皇帝断子绝孙!
皇上李焱,醉心社稷和法术,心思从不花在美人身上。登基三十载,身侧只有过王皇后一人,得了李焕一个独子。太子殒命之后,朝中无储君,人心惶惶,暗流涌动。没想到老谋深算的皇上立马又能折腾出一个“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虞无忧恨透了他,皇上的把戏他断不会轻易相信。
但只要可能是皇上的血脉,他都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
马蹄声自远而近,暗夜里,官道上激起的尘土若隐若现。
护卫的修士骑在膘肥身健的骏马上,簇拥着两架华美的马车,所有车马上都装饰着象征皇家的金穗,是皇上的车队没错。
虞无忧屏气凝神,藏起周身的灵力,细细观察队伍。
这是司辰教他的,动手前,定要仔细观察敌人,不打无准备之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能感知到第一架马车遮天蔽日的灵力,想来马车里坐的,便是当今圣上李焱。
紧紧围绕着第一架马车的护卫修士,熟稔的呈现八角护卫阵,没有一丝死角。挑的人也都是队伍中最强的。
虞无忧眉头上拧出沟壑,心中暗叹:“不好对付。”
虞无忧将目光转向第二架马车。这架马车虽然装饰与第一架并无二致,但因少了灵力渗出,在修士们看来要低调得多。虽然仍有八角护卫阵保护,却是个灵力真空区,看起来像整个队伍中最大的漏洞。
马车里坐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大家听我号令,”虞无忧开口,他从来不是自不量力的莽夫,正因为懂得审时度势,才能在今天的位置坐稳。“一会别动皇上,直接劫第二架马车。”
“若真是皇子,他们定会追来,仓促间必会露出破绽,那时我们再伺机击杀皇上。”虞无忧邪魅一笑,可惜被面巾挡住了,众人只能看见他双目眯起,框子里闪过恶劣的快意,“即使他们不追来,我们取了‘沧海遗珠’的性命,看皇帝老儿还能变出什么把戏。”
众人不语,默默点头。
虞无忧手段狠辣果决,成年之后立马动手清除了自己伯父的势力,如今他在虞氏仙门中的地位毋庸置疑,众人唯有听令。
“上!”虞无忧看准时机,一声令下,率先弹出,同时口中默念咒语,手中聚齐灵力,幻化出他的宝剑霜刃,凌空一斩,寒光撕破夜幕。
护卫的修士连忙抽刀格挡,可他们手上钢铁打造的兵刃,哪里比得上虞无忧用灵力幻化的霜刃剑。
只听数声脆响,修士们的兵刃还未触及霜刃剑,便悉数被震裂,持刀之人无一例外,全部重伤摔下马来。
修仙之人,只有到了一定境界,才能脱离实体兵刃,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这是无数修士难以企及的高度,个中艰难,仅看世上到达此境界的人数,便可窥斑见豹。
以前仙门中人能做到人剑合一的,仅有三个。分别是纪氏父子和后起之秀司辰。其中纪氏父子还是求助魔道,走了捷径,才能有此修为。
如今三人殒命,世上有此绝技的,仅剩虞无忧一人。
虞无忧清楚,这都是拜司辰灵核所赐。
他每每召出霜刃剑,对司辰的思念都要浓一分,对皇上的仇恨也要深一分。
若非皇上从中挑唆,在仙门散布谣言说出生卑微的司辰却怀有狼子野心,私自修炼禁术,不仅挟持虞氏少主窃取虞氏的基业,还妄图成为下一个纪博,掌控整个修真界。仙门百家何至于对司辰苦苦相逼!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轻信……以至于亲手逼司辰跳下炼魔谷。
害司辰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此生、来生,都不复见。
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熄灭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虞无忧不理会被他甩在身后的同门修士,任他们与皇家的护卫厮打。他轻抬手指,托马车离地,悬在半空;再御剑而行,牵引着马车飞速离场。车内之人毫无还手之力。
他在空中看见勃然大怒的皇上掀帘而出,抬头怒目而视,眼中的杀机惊鸿一瞥。
糟了!
虞无忧凭直觉的知道皇上马上会震怒的扑过来,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他再次加速,带着猎物飞离。
“砰”的一声,马车坠地。车内之人在颠簸中发出一声克制的惊呼,他涵养极佳,并未失态。
霜刃剑幻化成一道灵光,从虞无忧的脚下缠绕到手腕,又重新凝结成寒光闪闪的兵刃。他抬手轻轻一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马车由上至下劈成两半。
他故意使出这种损招,力道控制得很精妙,虽会拆劈马车,却不至于伤人,存心将车内之人吓破胆。
随着马车的迸裂,车内之人下意识用手臂抱住头。
马车的结构土崩瓦解,虞无忧看见一个畏缩孱弱的年轻男子,穿着精致的锦织华服,宽袍大袖的镶边用暗纹勾勒出龙纹——那是皇家的象征。他不知是娇气还是身体不好,才初秋时节,便已经在脖子上裹了一圈狐裘,毛色灰中带紫,虞无忧认得那是是最名贵的漠北狐。
好一个雍容华贵的废物!
虞无忧握紧了剑柄,心思转圜着是否应该一刀结果他,还是等皇上追来了再看他能否派上用场。
凌厉的剑风散尽,周遭归于寂静。
荒山野岭,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男子哆嗦着松开了抱着头的手臂,缓缓放下,露出脸来。
他长得极其俊秀,肤若凝脂,星目剑眉,五官无可挑剔,脸颊和嘴唇的嫩色胜过天下最好的胭脂水粉。若有人同时见了他和虞无忧,最后定会将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如小鹿般惊惶,恐惧在里面打转。似不敢看来人,环顾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脸茫然的坐在马车的残骸中。
虞无忧的如坠冰窟,连发抖的力气都被剥夺。
那张脸,属于司辰。
是他念念不忘、朝思暮想的梦魇。
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余生最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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