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丑小鸭与白天鹅(1/1)
“李思琪！”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喊叫着她的名字，像用指甲直接刮过黑板带来的令人发指的厌恶感。
李思琪甚至不想理会，那种声音叫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李思琪三个字都被变了调，陌生得她一瞬间有点没听出来喊的是自己。
她只想用棉花把耳朵捂上，好隔绝一切噪音。
但事情总会不如自己预想地走。
“叫你没听见吗？耳朵聋了吗？”金钰气冲冲走过来一把抓起李思琪正在翻看的童话故事书扔到地上，抬起脚狠狠踩了几下。
李思琪抬眼瞧见封面上好看的阿拉伯姑娘身上蒙上了一层鞋印，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手指刚接触书脊就被金钰一脚踩住。
金钰今天穿了一双粉红色的小皮鞋，脚背上点缀着大小不一的小珠子，鞋子两侧是用蕾丝花边做成的蝴蝶结。
稍稍带了点跟的皮鞋使劲撵在手背和手指上，李思琪觉得自己的五根手指头一定肿了。
周围的同学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嬉笑着看过来嘟囔着什么，有的瞥了一眼又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还有的睁大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仿佛眨下眼就会错过一场好戏。
只要熬到上课铃声响就好。
金钰那张如瓷娃娃般可爱小巧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嘴里叽里呱啦、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像是想要骂人，又因为自己词汇量缺乏，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句。
李思琪只觉得她就像个拙劣模仿着大人生气时姿态的小丑，一面非要端着自己高贵的姿态，一面又学个四不像，令人啼笑皆非。
后来李思琪学了一个词，叫泼妇骂街。
李思琪沉默着完全不回嘴，她并不会吵架，也不会为自己争辩。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吵架，怎么维护自己，她学到的都是将一切矛盾的开始就要把错误归于自己。
金钰的公主裙蓬蓬地随着她的动作飘摇起伏，像是海边涨潮时泛起的波浪，雪白的长筒袜还有小花边，袜子上缀满了蝴蝶的花纹。每当金钰抬起脚的时候，那些蝴蝶就要展翅而飞。
虽然金钰三不五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但是她每天穿得像个公主一样漂亮可爱。李思琪低垂着眼眸的时候，其实都在偷偷观察金钰漂亮的衣裙，糖果色的裙摆和花边的小皮鞋是小女孩心里永远长不大的公主装扮。
金钰似乎骂不动了，她哼了一声，使劲推了一把李思琪，把她推倒到地上，碰翻了角落的垃圾桶，所幸垃圾桶里只有一些纸屑和零食包装袋。
金钰转身回自己座位准备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老师马上会进教室。
李思琪觉得金钰今天编头发用的缎带又滑又亮，穿插在辫子里特别好看。还有樱桃样子的发卡也很漂亮。
李思琪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沾到的灰尘，扶起垃圾桶把掉了一地的垃圾全都捡回去。那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童话书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餐巾纸沾着倒在瓶盖里的水一点点擦去封面上的鞋印。
阿拉伯姑娘又像以前一样漂亮了。
她并不害怕金钰，只是觉得金钰像个长不大的幼稚小朋友，因为讨厌自己，就把所有的不喜欢全都摆在明面上。每天不厌其烦地要针对自己来这么一套。
她其实羡慕着金钰，自己长得好看不说，每天都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小公主一样娇纵任性，不但同学们捧着她，连老师们也时常夸她，让她做班长。
就连欺负人的时候都那么好看。
跟这样耀眼的金钰比起来，李思琪完全就是个丑小鸭。或许丑小鸭都比她好看吧。
不合身的衣裤穿在身上，好似整个人都套在宽大的麻袋里。因为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虽然穿着舒服，但是样式已经老旧，原本鲜亮的颜色也已经被洗得发白。
因为还有个姐姐的关系，在同龄人一片都是独生子女里，家里两个孩子的李思琪显得特别突出。
即使衣服被李玉华洗得又干净又香，但是孩子们看到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更加直白的、撕开所有遮羞布、袒露出一切恶意的东西。
李思琪家很穷。
总是穿破衣服。
一个星期总穿那么几件。
虽然成绩好但是没有小朋友会和她一起玩。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童话书。
就算骂她，推她，踩她，也没人会去告诉老师。
…………
总结：李思琪很好欺负。
没有孩子觉得这是不对的，这是霸凌，这是纯粹的恶意宣泄，他们并不懂。
他们只觉得好玩。
看金钰欺负李思琪很好玩，看李思琪被欺负很好玩。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比大人来得更加天真而纯粹。
反观李思琪，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她不会，她没学过。
她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让自己不受伤害，怎么让自己变得强大又自信。
她只知道凡事要忍耐，痛了，难受了都要默默承受，即使哭也没有人会来理会自己，安慰自己。
即使寻求大人的帮助，也只会被说“怎么不先找找你自己的问题？”“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一个巴掌拍不响。”诸如此类。
摔疼了，跌倒了，爬起来擦掉血迹再走。
没什么好哭的。
因为没有人会来安慰。
“思琪啊，做个坚强的孩子吧。”
“思琪啊，不要学姐姐那么任性、不听话。”
“思琪啊，有什么好哭的？太吵了，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
“思琪啊，大人没那么多功夫陪你，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吗？”
“思琪啊，你总是很乖的，一直是个乖孩子，所以要保护姐姐啊。”
“思琪啊……”
李思琪是个乖孩子。
李思琪要学会照顾自己。
李思琪要做个坚强的孩子。
——如果听话，如果做个不吵不闹的乖孩子的话……
——会像疼爱姐姐一样，疼爱我吗？
——可以跟姐姐一样，被牵手、被背着走吗？
——可以，喜欢我一点点吗？
李思琪拿起课本，跟着老师一起朗读课文。嘴巴里念着，心思却飞出了窗外。
她想起最近经常做的梦，还有其他零碎的、没有联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总是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的天使。
总在轻轻哼唱着未知语言的嗓音。
身上又香又暖、喜欢抱着人睡的陌生哥哥。
不见了的小毛巾。
偷偷收集的彩色透明糖果纸。
储物柜里折的千纸鹤和小星星。
小猪扑满里被张彦清偷拿掉去买酒喝的零花钱。
前几天翻出来的幼儿园小伙伴送自己的水晶公鸡。
幼儿园午睡的时候，总会把手伸进李思琪被窝和衣服里抚摸的，睡在旁边的男孩的手。
她听见下课铃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见喇叭里又开始放着眼保健操，一遍遍数着节拍。
她听见教室里吵闹的杂音，看见随着书页翻动时在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被金钰踩红踩肿的左手火辣辣地疼。
趁着下课时间，李思琪拿出老师布置的珠心算作业，两只手左手打算盘，右手写数字，忍着疼痛一点点继续做。
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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