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宴(1/1)
原洌收到了一封邀请函,一块铭牌和一套西服。
尺码略大,不过没有显得不合身。原洌腹诽,那个人还没有变态到扒出他的隐私。
“哇哦?”原清端着一杯水路过卫生间,“你要去见对象?”
“哪来的对象?政府发放吗?”原洌笑。
“来来来,过来站直了让我看看。”原清把他牵出来,站在客厅最干净的大理石墙前,“啧,小洌这么一打扮,还挺人模狗样。”
原洌:“不要仗着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骂我。”
原清捻着西装的料子,感叹道:“这不是3D打印的材质,小洌你富有了啊,要去干什么?”
原洌:“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
原清偏头笑了一下:“早点回来,别玩太疯。”
“我知道。”原洌也笑,“这几天空气污染又超标了,出门记得带面罩。”
原清伸手把原洌挂在脖子上的面罩套好,然后拍拍他的脸。
原洌挥手转身。
去上帝城的方法很多,原洌选了最慢的一种,就是转乘三条空辖区轻轨,接着坐公共飞船停在边陲,再租无人驾驶飞梭,到达宴会地点——科隆大教堂。越景集团驻上帝城第十年,3D打印完全复制了一座毁于21世纪末恐怖分子袭击的文化遗产。
据说那些从未见过太阳的人初到上帝城会患上恐光症,以及,原洌似乎天生就觉得上帝城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更何况他要到那儿去盗取政府机密。不过害怕归害怕,钱不能不赚。
原洌在1月20日晚到达了上帝城S区,由机械侍引导进入科隆大教堂旁边的酒店入住。酒店位于爱丽舍疗养院的正南方,从北面的窗户可以看到静静的阿格隆河,真理田园上的果树和杉木,还有亮着昏黄仿真烛灯的院舍。
原洌放下行李,洗完澡坐在露台。
他看到月亮。
他从没见过这么无垠的苍穹,还有哪怕是夜里也丝缕分明的白云。S区低矮昏暗的建筑群没有造成光污染,此时的阿格隆河流淌着清透的月光。
原洌都没顾及感慨,有些人是可以天生享用造物主的恩赐,有些人活着就是造物主的败笔。
他坐了足足一个小时,几乎要闻着淡果香睡过去。手边有一颗水蜜桃和半盘车厘子,原洌在昏蒙中睁眼时,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水果在地辖区比黄金还贵,尤其是难以栽培的,在实验室里都不一定养得活。真理田园是上帝城著名的水果产地之一,以纯天然无公害誉满天下。
原洌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吃到了第一颗水蜜桃,和艾伯特先生、原清每人三分之一。从此再也没有吃过比这更甜的东西了。即便他手头的钱够买个一卡车的桃子,他也不敢挥霍。总有比吃水果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艾伯特先生的病,比如用金钱延续无意义的生活。
活下去,总能看得到什么改变的。
原洌抓起桃子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了浴袍上。他看着远方,在S区和1区交界的方向,越景集团的大楼屹立在启明星升起的地方,像一个穿着蓝色盔甲的巨人。
原洌本来还想看日出,没想到忘记调闹钟时间,睡到了八点。正好机械侍也来叫他,问他怎么吃早餐。
原洌说帮他端上来。
一份苹果派、一杯草莓双皮奶和一沓蒸饺。在地辖区养成了吃东西快的习惯,他一时也改不回来,风卷残云般吃完了。
原洌坐在东方的飘窗上,手腕上投射出自动窗帘的开关,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比实景玻璃好在哪里。
外面就是太阳啊,原洌想,曾在地球上活过的人都见过的太阳。
他按下开关打开窗帘,眯起眼睛迎接人生的第一道真正的日光,它倾洒在繁复的巴洛克浮雕装饰上,在罅隙间穿梭,原洌追寻着它的轨迹,用目光牵引着无数条镀着金光的生命线。这轮耀熠的太阳正挂在东方,此时上帝城晴空万里。
恐惧或者震撼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这是活着,你能感受到自己正活在宇宙里,而不是在逼仄的垃圾堆。
怪不得他们不需要实景玻璃,实景的本尊就在那一层布后。
原洌没再留恋,收拾妥帖后就离开了酒店。科隆大教堂在西侧,他来得不算晚,从真理田园经过时没遇到几个人。教堂前的广场临时安放了几排座椅,剩下的宾客大概会在田园边随意站着,草坪上放了很多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甜品和酒水。
机械侍给原洌一杯蜂蜜水,原洌的谢谢到嘴边又收回。
“嘿,原洌。”
彼时原洌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对方模样,两人手中的玻璃杯就碰出一声脆响,他的心脏跟着重重一击。
祁候说:“真巧啊,好久不见。”
原洌忘记如何作答,他看到对方的铭牌,明明就是那个陌生人给的名字。但这句“好久不见”,让他分不清真假。
祁候在笑,笑得很温和:“见到我很惊讶吗?”
原洌打量他的行头:“没有啊,你不来我才惊讶。”
祁候带着他走到会场一个偏僻的地方:“接下来我们一起行动,见机行事。”
原洌:“我看到有些机械侍被改装成了武器,手一伸就是固定炮台。”
祁候:“这你都看得出来?”
原洌:“我研究过这款机械侍,它身上多装几个零件我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把整只手变成了枪杆,还加了弹药。”
祁候:“它的行动范围只在会场,不去其他地方。”
原洌:“你去看过其他地方了?”
祁候:“我用机械蜜蜂看的,我们要去的那块地方机械侍没有权限,或者说,越景集团也没有权限。”
原洌:“那我们怎么进去?”
祁候:“我会带你进去。”
原洌没有再问。
祁候和他漫无目地逛:“蜂蜜水要凉了。”
原洌一口一口灌着温水:“我想看看你的机械蜜蜂。”
祁候把手里的空杯给机械侍:“回酒店拿给你看。”
“好啊。”原洌这样回答他,心里却想着一件事。
太奇怪了,原洌从来没和一个陌生人这么合拍过。当然了,他人生的21年,面对金属零件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都要长,能够在地辖区的酒鬼、瘾君子、娼 妓里找出一个讲得上话的正常人也是一种本事。
全息游戏里不算。
“你住在上帝城?”原洌问他。
“不啊。”祁候实话实说。
“那你们的组织——”原洌拖长了调,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
“不是什么奇怪的黑社会团伙,放心吧。”祁候会意。
原洌:“那你们要这个结构图做什么?”
祁候:“盈利。”
原洌笃定地笑:“军、火、走、私。”
他曾见过几百种运载机概念图,碍于反重力引擎技术不成熟,最终也仅停留在概念而已。克鲁姆的军火走私商他见得多了,业务范围内有运载机这种大型军械的不在少数。
祁候挑眉,不置可否。
原洌把蜂蜜水喝完,桌上的马卡龙让他移不开眼。他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人刚吃完早餐就饿得伸手拿甜点,遂克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若无其事地说:“克鲁姆就是个巨大的军火交易地,怪不得你们的老大会知道我。”
祁候嗯了声,伸手拿起一个抹茶绿色的马卡龙,咬了半块,不紧不慢地嚼完了才看着原洌说道:“很好吃。”
原洌怎么可能忍得住。“真的很好吃。”他感叹,“但是克鲁姆的空辖区也没有甜品店。”
“我知道慕尼黑有一家。”祁候拿起一杯香槟,“他们家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啊慕尼黑,NGC7293。”原洌笑,“我只认识这个娱乐城。”
祁候没接他的话,下巴朝科隆大教堂一扬:“主角来了。”
越艮的发色是浅金,额边的刘海长到了下颚,发尾微卷,后面扎起一个小辫子。他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皱褶衬衫,及膝大衣和可拆卸的披肩,像是从温莎城堡里走出来的王子。越艮身后跟着一位类似打扮的男人,比他高了一个头,身材瘦削,不像是保镖。
原洌一直看到越艮走进科隆大教堂才回过神。
原洌说:“他不笑。”
祁候回答:“他有躁郁症。”
原洌讶异。
祁候补充道:“后面那位是他的心理医生。”
原洌:“看来你们组织的业务范围很大。”
祁候笑:“这是自己搞到的情报,和我的组织没关系。”
原洌问:“那这位心理医生是什么来头?”
祁候语气玩味:“这是一个更大的秘密,他来自地辖区。”
地辖区得神经疾病的人不少,治愈的人却不多,更别说是成了心理医生,去给上帝城贵族看病的。
原洌敢肯定自己从没在地辖区见过他,也不知道有这号人。他想要细问,转头发现祁候面色阴沉,遂闭了嘴。
九点整。
上千个微型浮空投影器同时在S区开机,原洌目光所及的真理田园上,三段关于越艮的全息影像开始播放,看身高,是从小到大的顺序。
刚会走路的越艮扶着田园边的栅栏跌跌撞撞,最后还是摔了一跤,衣领上沾了草和泥,扬起脸朝姐姐越殊笑。长大一些的越艮钟爱草莓,跟着果农叔叔给草莓树浇水。在上高等教材的越艮,专心致志地坐在秋千上看课程投影。
每段录像的背景音乐不重合,音量正好控制在范围内,让人不觉得吵闹。
原洌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方式的庆生,能将一个人的十八年都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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