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1/1)

    今年八月,金陵赵家长房嫡长子因为酒席中顶了七爷一句,当晚就被人一刀割了脖子,赵家对此三缄其口不置一词。去年五月,杭州名绣坊老板在扬州喝醉了酒,跌跌撞撞间,一头扎进瓜州渡口,再也没爬上来,没过几日,名绣坊便改头换面,从此姓了七。

    而在前年年末,彼时正是腊月,由于一批运往京城的布料被大雨淋湿尽毁,嘉兴大户孙家被户部告上御座,孙家不仅皇商的帽子被摘,还被罚银三千万两,孙家典家卖房也没能凑齐那笔银子,孙老爷在除夕之夜烧了一壶黄酒,加了点砒霜,先毒死了满门儿孙,再一条白绫套住了自己的脖子,消息传到常州,有人说,那批布料,有一半是七爷的。

    七爷恣意跋扈、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为所欲为,在江南一带无人敢忤逆其意,就连金陵府尹与七爷同席而坐,也得看七爷的脸色说话。

    顾砚是个小老百姓,平日里见蒋天林还得吹着哄着,见府尹大人,那是排队都不可能的事,因此,跟七爷沾上边,这是顾砚不能想,也不敢想的。

    被七爷当街拦下后,顾砚才后悔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至于早上为何会想出这么馊的主意,顾砚觉得,一是因为利字头上有把刀,二是,嫌命长。

    “我不是让你打听打听,要是七爷在,你就先回来吗?”

    “他是一早就走……”

    “……”

    走个屁,走了的人还能出现在这儿?

    所以说,心存侥幸,认为七爷事务繁忙,不屑于理会他家这点破事是要不得的。

    微凉的夜风一吹顾砚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夏末的夜晚,倏然入冬。

    寒风过境,蒋天林手心背心里全是凉飕飕的汗,或许是存在最后一点良心,或许是惧怕七爷的余怒,又或许只是想让七爷觉得自己其实有那么一点用处,在七爷眯眼之前,抢先开了口。

    “这么晚了,顾老板要出城?”

    “是啊,房子烧成那样,总得找个地方落脚,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七爷和顾老板了,二位这是……”

    顾晓笙俨然忘了下午在天工坊坐了一下午的事,捋着头发就开始寒暄,神情自然,语气甚至称得上热络。

    蒋天林瞥了苏扬一眼,拆穿了她的话,“不是顾老板要找七爷谈生意吗,现在七爷就在这儿,不谈谈再走?”

    虽然七爷不置一词,脸上也始终带着笑,顾晓笙还是觉得脖子阵阵发凉,她一点都不想跟七爷谈。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蒋天林是生意人,深谙到手的钱财才属于自己的道理,对顾晓笙这种显而易见的推脱之言很是不满。

    不满的还有另一人,但他仍旧很有风度的保持着脸上的笑意,一言不发。

    顾晓笙谨慎的应付蒋天林,并没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往下沉。

    顾砚忙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朝着蒋天林的方向,抿唇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先谢过七爷盛情了。”

    七爷盛情,一言不发,就将姐弟二人请进了一座偏僻的宅子。

    顾砚数着步子,和拐弯的方位,脑子里便有了个大概的位置,猜测此处离翠柳街并不远,心里便又活络了起来。

    七爷说要谈,那就谈呗。

    又不是只有《万寿图》能谈。

    实在谈不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要能避开七爷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江南,七爷的手就抓不到他们了……突然脚趾头一阵钻心的痛。

    “嘶 ……”还没来得及惊叫,就闷头扑到了一堵墙上,鼻头都撞酸了。

    宅子是蒋天林月前刚置的新宅,七爷来了,就给七爷了。

    七爷在扬州的宅子布置得讲究,蒋天林也全照着扬州那边布置了一番,奇山环翠,曲水流觞,进了大门便是一座精巧的小石桥,石桥**贴的设了一块青砖权当台阶,顾砚白天是半个瞎子,晚上是一个瞎子,加之不能一心二用,脑子里被一件事占据了,就顾不上别的,一不小心,一脚踢到那块青砖。

    脚趾头被踢,那种痛……顾砚的眼泪都疼出来了。

    然而,等他反应过来,却只感觉四周空气有些诡异。

    拿手一摸,那种诡异感愈发明显,不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听蒋天林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七七爷……”

    七爷?

    他的手按了按……

    苏扬垂眸,看着前襟上攀着的那十根手指头,眼眸微微一眯。

    他生来眼眸狭长,笑着的时候眼睛会弯,只是目光带着丝冷意,却并不明显,若是没听说过那些传言,任何一个见了他的人都会认为这个人是个好相处的。

    但传言太可怖,无人会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还有胆子与他对视。

    他的气势不在他的眼神里,在他的手腕上。

    但熟悉他的人,还是会因为他的一点细小的动作,察觉出他情绪的些微变化,比如蒋天林。

    沉思之时会用右手食指指背轻拂下巴;算计之时眼眸会弯;恼怒之时会先闭下眼,再缓缓睁开;欣喜之时……欣喜……七爷欣喜过吗?

    而这个眯眸的动作,是七爷对某些东西起了兴致时才会有的。

    蒋天林默默在心里点了根蜡,上前拉开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少年,对顾晓笙叮嘱了一句,“里面路不太平,你牵着他。”别再动不动就往人七爷身上扑了。

    他还想平平安安的把这尊佛送走呢。

    七爷却没转身要走,而是站在台阶之上,抖了抖衣襟,语气轻松的说了一句,“两次了,记得赔 我。”

    “……”

    赔?赔什么?

    赔衣服吗?

    顾砚想,都说七爷睚眦必报,看来不尽然,这人还挺小气的,不就碰了一下嘛,又没弄脏。

    但他没有反驳,一是没这个胆子,二来苏扬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顾晓笙扶着他手臂,慢慢地过了桥,穿了廊,拐了弯,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里。

    屋子三面环水,水面上卧着几处残荷,枯败的颜色将一片人工开凿的水塘半铺半染,几只尖尖的菡萏从中戳向天空,倒是一片初秋好景。

    只可惜,好景无人赏。

    七爷自进了大门就离开了,蒋天林也不见踪影,说要坐下来谈谈,却把人晾在了一边。

    “怎么办?”

    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没等来谈话的人,顾晓笙终于坐不住了,抓着自己的大拇指一边啃一边在屋子里团团转。

    焦躁懊恼的情绪在屋内蔓延。

    确定无人会来,顾砚解下眼上的黑布,摸摸索索摸到桌上的茶壶,到了两杯水,“稍安勿躁,喝杯水。”

    顾晓笙过来接过水,满怀希望的问,“七爷不好应付,你有办法了?”

    “没有。”

    “……”

    顾晓笙肩垮了下来,“你说,我要是跟七爷说,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让他高抬贵手放咱们一马,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应该,会死得更快吧。”

    “……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

    “再大点声,七爷听不到。”

    顾晓笙一噎。

    她打开房门往外探了两眼,轻轻掩上门,上了闩,在顾砚身旁坐下,用气音与他商量,“……别喝了,赶紧想想办法啊,我可不想被人抹了脖子,我还这么年轻,宋小绿还那么小,我还不能死。”

    “抹脖子多疼啊,谁想呢。”顾砚冲着顾晓笙那团模糊的人影瞥了一眼,换了语气,“我想到一个法子,说不定能暂时把下午那件事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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