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七年(3/3)

    “音音你觉得怎么样?”容语偏过头问身边的罗临音。

    “挺好的。”罗临音淡淡回答道。

    这倒让容语吃了一惊,她太了解罗临音了,他绝不会轻易地夸赞别人,先前每一次带他听音乐会得到的回答不是“还行吧”就是一句“还可以”,带着满满敷衍的意味。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好”。

    容语不由得多看了儿子两眼,但怎么瞧也没瞧出有什么异常。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下半场要演奏的曲目是《Piano Sonata No. 29 in B flat major Op. 106》(锤子键钢琴奏鸣曲)。

    这是一首难度极大,长达四十多分钟,称得上是宏伟的钢琴奏鸣曲,极其考验演奏者的水平。

    整曲分为四个乐章,情绪的多变与结构的复杂令许多演奏者望而生怯。

    台上的夏清和腰背挺得笔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罗临音是个毫无音乐细胞的人,却能轻易地沉溺于夏清和的演奏。夏清和像个霸道的演讲者,将在场所有人强硬地拉入他的情绪里。

    第一乐章的挣扎,第二乐章的质问,第三乐章的释放与升华,第四乐章的迈步。

    从钢琴家指尖窜出的音符一遍遍地提出质问。

    是什么束缚了我,是黑暗,还是我自己——

    是什么救赎了我,是神明,还是我自己——

    而在听到第三乐章时,罗临音险些流下泪来,钢琴家饱满的情绪时而收拢,时而热烈释放,像是突然有一只手猛地拨开重重云雾,天边霎时出现了几缕阳光。

    原来救赎来源于自身,只有自己才能审判自己,也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宽恕自己。

    我即是自己的神明。

    醒悟过来的第四乐章带着些许紧张的气息,一步步地释放层层递进的情绪,像人的一声声克制不住的呐喊。紧凑的音符随着钢琴家的手指动作倾泻而出,它们互相跟随形成了赋格,它们奔跑、追逐、迈向坚定,而最后又归于平静。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安静了久久的音乐厅忽然爆发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大声喊着“Br**o”,罗临音也不禁跟着用力鼓起掌。

    夏清和带着脱离情绪后松了口气似的含蓄笑容谢幕了三次,热烈的掌声持续不断,依旧没有停下来。罗临音被大家带动,也是一刻不停的鼓掌。而后夏清和带着淡淡的笑容,又坐下弹了两首,这场音乐会才正式结束。

    观众们都意犹未尽,容语也沉浸在情绪里许久没缓过神来。

    这个“天才钢琴家”好像真的和那些俗人不太一样。

    又过了好一会儿,罗临音回过头对她轻轻喊了几声“妈”。容语这才回过神,对他笑道:“走吧”。

    容语挽着高大的儿子,两人慢步离开音乐厅。

    根据上几次听音乐会的经验,容语知道问他对这场音乐会有什么感想肯定也问不出什么,索性完全放弃了这个话题。她看着罗临音的侧脸,灵光一闪,语气略带兴奋地问道:“音音有喜欢的对象了吗?”

    罗临音哪里知道她这么不按规矩出牌,话题远到了十万八千里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忽然想到这个的。

    “没有。”

    容语露出少许遗憾的表情,“是吗,妈妈有预感音音很快就能谈恋爱了,到时候要记得和妈妈说哦。对了,音音今天要不要回家呢?”

    “不回了。妈,你先走吧,我的车停在餐厅那边的停车场了,我自己慢慢过去就好。”罗临音温声哄道。

    “好吧,妈妈先走了。”容语松开罗临音的胳膊向前走了两步,对着他挥了挥手道,“真希望有个人能来照顾音音呢。”

    罗临音和她说了再见,转身慢慢走向音乐厅的另一个出口。

    从音乐厅回到餐厅要穿过一个广场,刚刚和母亲一起走过来也没觉得有多远。

    只是走到了音乐厅的出口,罗临音又有点后悔了。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令人猝不及防,本以为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雨,晚上应该不会再下了。

    伞在车上。

    “哗啦哗啦”的雨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罗临音只好默默退回门内,期待雨势能快些变小。

    他今天穿了套墨蓝色的西装,配了同色系的领带,不过刚刚出来时就拽松了些,梳了个规整的背头,此时正风度翩翩地靠在音乐厅出口处的墙边……等待雨停。

    然而过了大概有十分钟,这个出口也没人经过。罗临音不禁感叹自己时运不济,这时候也不好麻烦别人来接他,何况是因为忘带伞这种这么丢脸的事。

    又过了片刻,罗临音快忍不住要冒雨冲出去的时候,终于有个人从音乐厅内走出来,带着一把大大的黑伞。

    此时的雨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眼看着那人就要撑伞离开,机会就在现在,罗临音也顾不上思考什么了,三两步跟上那个人,挤进了他的伞下。

    “哎?”那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他。

    居然是“天才钢琴家”。

    “抱歉,我没带伞,到那边的餐厅我就走。”

    夏清和没接话,只是盯着罗临音的脸看了又看,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又见到你了。”

    罗临音不明所以,也回头看他,疑惑道:“我们……见过?”

    夏清和浅棕色的眼睛映上了罗临音的倒影。“见过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些兴奋,“你是罗临音。”

    罗临音盯着他的眼睛,七年前被他入画的画中人忽然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回忆碎片纷涌而至,在瞬间就拼凑完成。

    夏日的阳光,弹琴的少年,珍珠一样的眼泪,软软的声线。

    罗临音福至心灵,一句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你是那个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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