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是一种修为(1/1)
十二月底的天真的太冷了，许珑将手缩进袖子，手蜷成拳，手心感受到了手指的冰冷，一阵冷风吹来，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架来。
他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霓虹灯闪烁，路边的商场在放着圣诞歌，一颗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多都选择停下来，拍一两张照片，形单影只的许珑与这样温馨祥和的环境格格不入。方至深一回国就扑到了方思嘉的事情上，他给许珑打过电话，但是两个人此刻都是相顾无言，简单讲了两句就结束了。
许珑看向那棵圣诞树，恍惚之间只觉得周围一阵旋转，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酒店窝了一整天，也许是孕期多思，许珑觉得一个人的时间有点难熬，就出来走走。但是与周边热闹的环境形成的落差却让他更觉得孤独。但是他摸了摸肚子，还有他的小豆芽陪着他，需要他。
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十点了，方思嘉应该睡了，他也能回家了吧。
方至深前一周一直在出差，好不容易回来，许珑现在只想偷偷靠近方至深，偷偷的嗅一嗅他身上的信息素，哪怕一点点也好。
怀孕后他特别需要方至深的信息素，但是他不能开口。
许珑根本不知道怎么和方至深说起这个孩子，他知道结局，方至深亲口告诉过他，但是许珑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离开方至深。
许珑想不到他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方思嘉还没有睡。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捧着父母的相册小声的啜泣着。
许珑之所以能包容方思嘉对他的所有厌恶，是因为他知道，方思嘉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缺乏安全感。
方家从来没有隐瞒方思嘉的真实身世，每年她都要去祭奠缅怀自己的亲生父母。
方至深对她再好，哪怕她叫了方至深爸爸。但是她知道，方至深始终只是他的叔叔。
方至深也许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孩子，到了那一天，她受到的所有宠爱，偏袒，是不是都要被分去一半甚至更多。
许珑的到来，更加让方思嘉感觉到了威胁。许珑很好，就是太好了，太温柔了，她忍不住把自己所有的坏脾气，所有内心不安和胆怯发泄在了许珑身上。
看见许珑逐渐走近，方思嘉突然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别看我。”方思嘉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她不想自己的狼狈模样被许珑看见，捂着脸跑下楼梯。
思绪飘到昨天那个男孩子对她说的话，“你爸爸有新的omega了，我妈妈说，等你弟弟出生了，他们就不要你啦！”
方至深说过，方思嘉是他大哥的女儿，同时也是他的女儿。但是，那些势力又凉薄的外人，只觉得方至深是随口说说罢了，亲生孩子和侄女怎么会一样呢？
一脚踩空，整个人就要往楼梯下扑去。预想里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落入一个温暖的玫瑰香怀抱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许珑的信息素味道是她最喜欢的玫瑰香。
许珑将方思嘉抱在怀里，护着她的头颈，用身体做肉盾护着方思嘉。
两个人从楼梯滚了下去，动静很大，很快就被发现了。
许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不痛的，方至深闻讯而来，许珑看到了方至深看他时惊恐紧张的神情，他看到方至深说着什么，但是耳边却是巨大的轰鸣声，接着他拉过了方思嘉。许珑昏迷前，就看到方至深抱着方思嘉离开的身影。
他就像一个可笑的破布娃娃，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却换不来一眼施舍。
许珑身下一地鲜血，方至深看不到，看不到许珑的痛，许珑的伤，也看不到属于他亲生孩子的消逝。
再醒过来，许珑已经感觉到了，孩子没了，他的一颗心，和他的身体一样，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碎了满地。
从此以后，12月25日，许珑也有了需要祭奠的人。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才只有两个月大。
许珑在icu被限制了探视，所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方至深没来，还是方至深被拦住了。这两种情况，其实有特别大的差别。不过许珑已经计较不动了。
许珑多处骨折，床都起不来，那个没成型的孩子，连个为他收尸的人也没有。
麻药过去，身体的痛，情绪上的崩溃，许珑痛到了极致，却说不出话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发出了绝望的悲鸣。他喊得撕心裂肺，却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一个年近半百的女护工实在是看不过去，走到他边上，抱住了他，轻声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可怎么会过去了呢？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回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许珑不怪跑下楼梯的方思嘉，不怪忽视他的方至深，他就怪了那个回了方家的自己。如果没有回去，是不是现在起码还能留住孩子呢？
许珑像是摔伤了语言中枢一般，从那次剧烈的哭泣过后，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像是自我惩罚一般，不吃不喝，对于医生的治疗，不抗拒也不配合，靠着营养针输液续命，整夜整夜失眠，人也快速憔悴了下去。
许珑住院的第三天，方至深衣衫凌乱地来了。他知道许珑没了孩子的那一刻，心居然没有来地一痛。前几天不允许探视，等到许珑转到普通病房，看着病床上了无生气的许珑，方至深眉心紧蹙。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万一有了，那就打掉。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许珑应该知道自己怀孕了吧。他这话……伤人得很。
一开始的方至深不想要孩子，也不敢。有了自己的孩子，给方思嘉的关注和父爱再也不会是百分百了。
方至深小时候是个有情感障碍的人，他对于亲密关系和情感的表达总是特别迟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却鲜少能快速精确地判断出别人的情绪。
方大哥是陪他走过那段与众不同岁月的最重要的一个人。在方至深心里，甚至是超越父母的存在。
方大哥一步一步教着方至深如何去感知别人的情绪，如何对别人的情绪作出反馈。
其实到了最后方至深也没能像正常人一样，但是他学会了伪装，他的脑子就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一般，在待人接物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流程，这些年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是，在处理侄女和丈夫这类亲密关系里，方至深狠狠摔了一个跟头。他才惊觉，自己的所有伪装，最后都变成了伤害别人的一把利刃。
心里真的痛了，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的话还能够这么伤人。他回忆起和许珑相处的每个细枝末节，才发现，许珑真的包容了他很多很多。
他不知道该如何给方思嘉安全感，只能一味地给她保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告诉她，他只会有她一个孩子。
在方至深的感知里，方思嘉的一切多愁善感，都是因为怕自己被替代，被忽视。解决办法就是告诉她，她是特别的，唯一的。
但是他不曾想过，这样对过去不孕的许珑来说或许没什么，但是对现在有生育能力的许珑来说，是特别残忍的事。
“对不起，许珑……对不起。”方至深单膝跪地，拉起许珑的手紧紧握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伤害已经造成了，此刻再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许珑指尖微动，却没有说话，眼底的一片灰败里终于闪出一点光芒。
对不起什么呢？为了孩子吗？许珑不敢问，他只当是方至深对孩子的惋惜。
鼻尖萦绕了几分茉莉花香，是方至深释放的安抚信息素。许珑刚做完流产手术，对于方至深的信息素简直是无法抗拒，他沉沦在茉莉香，合上了一夜未眠的眼。
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了，他会是什么味道的信息素呢？这个问题无解了，这辈子许珑也不会知道了。
梦境和现实不断交错，许珑被梦魇困住，想醒却又被迫沉溺，挣扎着想要醒来。
“爸爸，我走了。”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许珑心中大痛，双腿使不上力气，他趴在地上，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别走，别走……
许珑知道他留不住的，留不住他的孩子，就像是留不住他自己的心一样。一颗真心，为方至深双手奉上。却被摔在了地上，彻底粉碎。
没人会在意，他的结局就只能是被无情的抛下，被方至深抛下，被来之不易的孩子抛下。他陷入了没有尽头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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