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相恋有福(1/1)
“这是你写的词?”
“不是我写的,难道还是你写的?阿蓝又不会写词。”
李苡咬着笔头,黑白分明的眼一路向上,最终视线落在韩复鼻尖上。这一眼的刹那间,问出这话的青年鼻尖爬过一丝莫名其妙的痒。
“阿蓝?”韩复扬眉,“怎么那么亲热?”
“你有意见?”
“没意见,顺便提醒你,队内炒绯闻是要出事的。”那时还没流行“CP”这个词。
“别打岔,是问你对这个词有没有意见,”李苡撑着桌子站起身,铅笔在韩复脑门上一敲,“你就说,满不满意吧?”
韩复缩了缩脖子,意外地没有生气,也没有回击。大约正是从那首歌的词最终落成的那天起,他不再追着李苡怼了。然而韩复也明白:或许直到TSF解散,一直担忧他们队内和谐大业的何训,或者其他人,都不会清楚这一转变的缘由。有些事情不可以说,无论是面对何训,还是面对何训想让他们面对的所有人。
至于李苡,李苡应该清楚缘由。但李苡不在了,至少是此时此刻。
“你要我在这个时候突然solo?”Marinda问韩复,“Solo什么?突然的自我吗?”
这是发生在上场前的事。Marinda的眼因为讶异而微微瞪圆,眼皮上红黄驳杂,看得出化妆师大概想参考落日的色调。其下是和某个女人很相似的,同样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也行,我没意见。”
“到时候你可别哭——然后呢?你突然来这么一手,那两个人知道怎么办吗?”
韩复抬眼看看四周:打击乐大叔和叶瑾一道出去了。他只能继续对着Marinda:“你师兄不是说我随便祸祸反正没他厉害吗?让他想办法去——你也别突然的自我了。”
“那要什么?”
“小刀会序曲不行,金蛇狂舞不行,百鸟朝凤不行。我把我知道的唢呐曲子说完了,你看着办,撕心裂肺一点的就成。”韩复轻车熟路拿了两罐可乐出来,一罐他拿来冰自己额头,一罐竖在Marinda面前。Marinda接过去,难得地嫣然一笑:“你不会想拿这个来贿赂我吧?我很贵的哦?”
“不要紧,完事儿你就觉得超值了。”
耳返里传来一句“操”,不知道是谁,总之不是叶瑾,也不是打击乐大叔。紧接着是一声锐鸣,压过漫天灯牌呆滞光亮。就在韩复再次握紧麦克风,手指僵得发疼不要紧。他只是没料到Marinda会吹这首曲子。
“遄行——
遄行——”
妈的,这就不是唢呐曲子。韩复深吸一口气,心跳再次加快。不要紧,他甚至提前想过如果Marinda真的吹起《突然的自我》,他该怎么衔接。相比起来,这算什么?只能算他本来就属意过的那种凄怆。
两个音悠悠吹落两遍,剩下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观众席里倒是一片哗然。依然不要紧,再过十秒,或许不到,他只要唱出第一句,就有人知道怎么办了。
唱歌,是最不需要担心“怎么办”的事。至少此时此刻,这些事情不要紧。
何况他已经听到了两个沉重的鼓点,跟他先前设想的如出一辙。多的是叶瑾不知道的事,比如这个打击乐大叔,是当初跟TSF合作过的人。
“你——想——爱——吗?”
韩复唱出来了,那个下午稍纵即逝的梦。
你想爱吗?我的肉身不知分寸;你敢爱吗?我的灵魂不舍晨昏。
挺好的,韵脚还能跟上一首歌合上(或许恰恰说明这些年来整个乐坛都在重复彼此)。歌词写得同样中二,但现下韩复不需要提词器了。要说如果已经有七八年没唱过这首歌,未免太矫情,毕竟总在KTV里声嘶力竭地吼过。但那时韩复更在意的是:这部分版权收入他究竟收到没有。
我拥抱你,像一片破碎的吻;人说要有神,于是谁能杀死我们……
时间有限,他直接上了高潮部分。所以这些人此前听过这首歌吗?明白自己在唱什么吗?最不济,真的可以听清楚歌词吗?韩复这样想着,凝视观众席的双眼几乎睚眦欲裂。一如既往,他没能看清任何一人的面孔,但再次看见有人起身——不止一个,有人离席,有人站定不动。这不是一首用于煽动气氛或宣泄精力的歌,尽管他在台上吼得声嘶力竭,因为知道不会再有下次。
他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唢呐独奏早就停住了,但由于事先缺乏精心编排,乐队和叶瑾只是勉强跟上他:不敢采用更出格的方式,配合主旋律的方式最基础的那种,好在电子合成器的音色依然漂亮。一段副歌唱完,韩复垂下眼,定点光打在他身上:冷的。
他猛然掀起眼皮,视线笔直锥出去——其实大概只有最前排的观众能辨认他此刻眼里的光,如果他们不再沉浸于一刹惊愕的气氛中的话。同样,韩复也依然辨认不了他们的表情,只能在换气的间隙揣测:他们会觉得自己疯了吗?或者愿意留下来的人本身就是疯的?他当然记得之后是叶瑾的场子;全场都是叶瑾的场子,场控正在耳返里骂娘,简直和韩复一样声嘶力竭。
但他还是要唱下去。
韩复歪了歪头,缓缓地笑起来。不是因为他想好怎么应对观众和接下来演唱会后的事;仅是因为叶瑾这一刻给他的间奏:羽键琴的音色,《YMCA》的主旋律,组合在一起,不违和是不可能的,然而正中韩复下怀。
有多少人会明白这里的用意呢?
“一起梦吧梦吧这是不知死活的辩白,你说走吧走吧直到纯洁无悔的时代,记得笑吧笑吧因为日出还没来,我要问吧问吧让我有权不悔改!”
这段饶舌当初谋求“非常绚烂”的效果,所以后来在KTV韩复会直接开原唱。因而这才是该感慨“时隔多年”的时刻。韩复好不容易才能在换气间隙(从前当然可以一气喊完)选一只手从麦克风上滑下去,继续抬起直指观众席。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冒犯性和攻击性太强,他甚至特意挑了后排因为他而新空出来的位置,尽管心里也知道大部分人不会留意到,他并不指望唯一敏感的娱记会因此美言自己几句。
然后是最后一段高潮。Marinda的唢呐重新响起,那样霸道的乐器,只能在每句之间见缝插针地织进来。单为此韩复也必须心怀感激,甚至为心头忽然激荡开的这阵感情手足无措:他真的还有在舞台上致谢的机会吗?
直到这时韩复才想起这一晚的冲动潜在后果之沉重,耳返里声音正因之颤抖。但他想到这首歌的时日太久,它再怎么难受控制,都不可能再比今天的行为更加脱轨——只像是天边野草,稍有不慎便被野火猛烈灼烧。
“许多个下午,我做一个梦,”
快要结束了,希望所有人都不要觉得太煎熬。韩复的手松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凭本能,他并不想再采用两只手都抓着麦克风的姿势。人在极度的震惊后总是会这样,情愿整个身子都能一动不动。他遭受过不少震惊,对这种状态并不陌生。然而在今天让全场震惊的明明是他本人。
他干脆又抬起手:不再指着观众席,而是指着天空,那些无论如何都难以撼动的钢筋铁骨。
“梦见我从小,学习过爱人。”
最后一句。从前唱这首歌,他总要在最后将声线拔到石破天惊的地步,给另一个人和声。但今天不一样。他松松唱完,介于疲惫不堪与大梦初醒间的轻轻自嘲。视线在场内巡游一圈,正准备随意地落在地面上。但只在一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不动。
——有人起身,最后一排,在他唱完的一刹。
此时韩复终于能集中心神,稳稳地看看对方。
然而他仍什么都看不清,一眼之后,视线便更决绝地转开。那人还笔直地立在余光里。
不光是他,场馆内许多人都注意到这一幕,议论的声音渐渐涌现。韩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升降口正是在这时开启。最后一次,他向观众挥手,沉下去。明知无济于事,但他万分希望站在观众席上的不是祝启蓝。原因无二:这首歌本该是他跟他一起在台上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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