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在退的脸(1/1)
韩复一出门便甩开牵着他的手，冲向后巷，胃部扭曲的厉害，简直逼他以为自己是“不胜酒力”的那种人。先前在酒吧里或有预感，但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强烈。方檀的脚步声随即向他叩近，“想到”与否顷时变得无关紧要。他不知道现在还能干什么，于是一手扶墙一手朝方檀方向挥动，一面却又想：自己也并不怕这幅样子被他看到。
好在对方并没有逼得更近，没有（像韩复能想到的姿势一样）将手搭上他抖动的肩上。只是几步之遥，已经够对话声像间中距离够远那样传去：“你就那么讨厌我？”
韩复找不出话回答。但对方檀而言，应对韩复的沉默几乎不用花太多时间。他还是走近韩复，看着他已经缓缓直起腰，也就自然收回刚刚才半伸空中的一只手：“我说错了？你其实讨厌的是你自己？”
话音乍落，韩复便转身走近方檀。
方檀皱眉：“谁说你会做幕后？”
“至少明天的封面拍摄要吹了吧，”韩复意识到他跟方檀挨得太近，稍稍后退几步，点上烟，“还有下周的脱口秀、再下周的代言官宣……”他隔着几步远看方檀的脸，白雾缭绕，是很适合电影或MV画面的一幕。方檀也从来不出声打断他，直到他自己声音渐渐低下去，才说：“你想多了。”
“想多了”三个字，其实是韩复最爱说的话——尤其最爱拿这三个字堵叶瑾的嘴。如今却要由方檀说出来，目的似乎也是为了提醒他：不是担心的太多，是想要的太多。韩复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绪仿佛正变得迟滞，稍稍定下神思考都能引发隐约头痛。直到手指差点被烫到，他才大梦初醒般弃了烟蒂。
“……对不起。”
冷风里站了半晌，他才像突然意识到方檀陪他站了半晌一样，艰难地开口道歉。但方檀知道他意不在此。“为什么这样说？”方檀脸色微暗，边问边向前逼近韩复，只消一低头就能同他呼吸缠在一处。
“我要是红不起来，方先生这回就亏大了。”
“亏？”这是今晚方檀第一次笑。韩复握紧拳，无声之间转开眼——他知道方檀动了薄怒，他不是别人，担不起对方愤怒，又无法示弱，只能试着转开眼。“你觉得我是在做投资吗？”方檀也不去追韩复视线，只是继续追问，“你红不红，我有什么好处？我是什么人，需要你红起来才能证明？”
他语速且快且厉，不复往日斯文面目，一只手已经按在韩复肩上。韩复暗自叹口气，凭本能想躲开今夜这幕琼瑶剧，全然忘了是在方檀眼里，明明是他自己凑过来惹火上身。方檀另一只手也按上韩复肩膀时，他已背靠墙面，退无可退，只得将视线移回，却见方檀已经闭起眼皮。是倦怠的样子。
韩复便也疲惫起来。他模糊地想起，就在先前酒吧里，对面坐着祝启蓝的时候，他明明说服过自己：不要太在乎，“那又怎么样”的。思及此，他不动了，静静站着等着方檀将手收回去；等了片刻，方檀仍按着他不放，他便觉得，即使开口也无所谓了。
就在不久前，或真或假地，对面这人还借Nora之口，问过韩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真奇怪，他以为方檀本该知道答案的，正如他以为自己本该知道——思及此，韩复明白他必定得不到答案，却还是轻声问：那天方先生究竟是看中了自己什么？此问一出，果然方檀表情无一丝变化，唯有放在他肩上的手齐齐收了回去。
翌日祁昭专程发消息给韩复：牛油果面霜的代言官宣可能要延后，但是TAB系列的口红多出个中华区“色彩大使”的头衔，觉得挺适合“符合品牌精神”的韩复来戴。附件是更详细的品牌说明。彼时韩复正坐在床头系衬衫扣子，头脑尚陷在前一晚的天晕地旋中，是方檀听见震动，捞过他手机，懒洋洋念出祁昭字句。
“品牌精神啊……”方檀替韩复点开附件，强调了几个音节，“好像他们总裁还在柜子里似的，话都说不明白。祁昭看样子没什么主意，你呢？”
韩复系好扣子，转身拿走手机。一夜过去，有些情绪决定在他蛰伏更久。跟方檀“在一起”，至少他有时能免于酒后独自回到住处的命运——他看着昨晚床上一片狼藉，并不以为这是坏事。“你想接这个代言？”方檀靠在床头追问。韩复明白他在试探，却又不清楚他想试探些什么：方檀表现出的气定神闲，至少昨晚过后要在他心中打一番折扣。
“接吧！”他答得干脆，如果没有补上后面半句的话，“——如果是六年前的话，我一定会这么说。”
韩复不需要说现在如何了。他穿好衣服，不意又被方檀拽回床上。呼吸间没有酒气烟味，香水换做对方睡衣领口皂味，不可谓不温馨，这突然的旖旎却让韩复一愣，随即想到这也未必是全冲着自己，心里的不习惯反而小了很多。“六年前还不行吧，那时候不会有人找你，”方檀说，“不过这歌发行的时候，反响应该也很有意思才对，怎么没人请你们？”
他在问TSF时期的事——韩复由这一句话，倏而想到总归他和祝启蓝间，尚有一段方檀不能占有的日子。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韩复猜不出方檀就是在问自己，还是借此在问祝启蓝。如此猜不出也有好处：实话实说即可。
“何训不让。”韩复回答，丝毫不顾方檀知不知道这个何训是谁。
他没想到方檀会因为这个名字，从忽然垂下的眼睫间泄出一丝轻轻的感慨。
他在脑海里比对了一下何训同祝启蓝姚葭乃至自己的样貌，方打消了先前一刹有些荒谬的想法；赶紧笑笑：“现在倒好，何训没可能不让了。”
“是啊，”方檀说，“他走了。”
一时间韩复说不出话，只是瞪圆双眼。方檀没说“走了”是哪种“走了”，可能性分明有许多种，直觉却让他想到唯一的正确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沉重——但他以为自己还能再感慨万千一点，当下也许太平静了，就接近荒谬：“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吧，不知道具体时候，他得癌症的事不还是你同我说的？Galen去送了最后一程。”
“他没有同我说过……”好一会儿韩复才低声道，“也难怪。我恨何训，他可没资格恨。”
TSF究竟是为什么拆伙的？他这样的人，顶多对时间轴大事件敏感：舞台剧《蝶变》主题曲《茧》、与编剧池上景相识、《骊宫外传》剧组的橄榄枝、频频出现在SVIP区的任公子、男三号白衣六皇子的爆红、《大乐园》专辑惨淡的销量、夺去何训关注的唱跳女团、严画的挖角、喜宴、海岛晚风、雨水、吸烟室、公寓与出租屋，最后是二十一郞。至于暗流乱流何时出现，韩复一概不知。他说他恨极了何训，说完后却想：他真的还有力气“恨”吗？他靠在方檀床上的软垫上，转头看着几乎被装满的烟灰缸，直到方檀的手伸进他的头发里。……原来那只猫被送走了啊，韩复回过神，却不禁这样想。
“一早上听了不少消息，”方檀问，“要不要再听一个？”
韩复尚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对方说：“我们被拍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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