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死水缺口(1/1)
复出之前韩复当然想过复出之后的事。红过的人只会想着红回去，或者再红一点，哪怕他已预先尝到那类滋味。歌寄出去，收下它们的人大多同他有一面之缘，或数面；有些人曾同他有不浅的交情——这样计算或许显得他在失去的数年间仍相当高产，结果却远非如此：几首歌在排行榜上取得相当不错的成绩，偶尔位居前五，但不到一周便如海潮褪去；鲜少有人留意到作曲者，何况那时他使用化名。Alex劝过他几回，以极好心的态度：不然去看看有无综艺可上，或者考虑一下找找演戏的机会，眼下不过是没资源，又不是被封杀，搏一搏总还有机会，反正青山还在，怎样做都不算亏。
那时韩复的确没什么事做，竟神经松弛到去gay吧找乐子，不料被两个高大鬼佬缠上，人多眼杂之际，正是人群中Alex眼尖，过来攥着他指尖拖他到二楼小花园。“你看啦，趁着这张脸还能吃青春饭，唱片业又日见低迷，早点转型没什么不好。”Alex转着杯子同他讲，语气十足恳切。韩复却想：难道他也敢这么劝那个人？
“不了，”他回答得也诚实。刚才念头只是一霎闪过，尚未熔成怨怼，“你以前也知道，我是……最没这方面天赋的那个嘛，还是写歌开心一点。”
Alex笑笑：“那不就是说，你在音乐上还很有一些天分？”
韩复竟点点头，并不觉得这话刺耳。Alex同他年纪最近，甚至大上两个月，是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人。他正打算想出别的话题，却听Alex说：也是，这样也蛮好。韩复点点头，对方这时候除了附和他，还能说什么呢？“想继续写歌就写啦，”Alex看看他，“很少有人能写出我喜欢的歌嘛，这你也知道的。”
“他那些……你不喜欢？”
“还好啦，”Alex端起杯子，“其实也不是蓝哥自己的问题，只是……不说别的，徐老师走了，他是真的消沉了蛮久。不过上个月他有在向别人邀歌，你要不要——”
Alex自知失言，尴尴尬尬大啜一口马天尼。韩复同他碰杯，碰完后耸耸肩：“上个月的事，凭他的人气，恐怕早就没空位了吧？你这时候才说，也太不厚道了。”
对方抓到台阶，打个哈哈掩过去，转头说起严画和池上景的八卦。韩复一边听一边点头，顺手按熄烟头，却没直接扔掉，掐着滤嘴转了几转，心跳从“他”这个字眼蹦出开始变得急促，现在才慢慢平复下来，这才发现周身都出了一圈冷汗，紧紧黏着后背。大概是这时候，他方惊觉这是个不算太热的夏夜，至于散团以来遇到第几次这样的夏天，连自己都快数不清。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男生上来，拍拍Alex屁股，又颇不怀好意瞥韩复一眼。Alex惊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嗔一嗔对方，转过脸，破抱歉地对韩复说：“时候不早了，宝贝估计是等太久了，我得先回去。”
韩复站起来同他握手，小男生颇戒备地看着他，把Alex拽到自己身边。韩复懒得自讨没趣，只对Alex笑着祝他们今宵好梦，换来小男生一声怪嗤。“有空常联系！以后我要第一个听你写的歌！”Alex只得大声讲，“反正咱们是老朋友了都！”
这时小男生才松一口气，别别扭扭点一点头，算是同时说了初次见面和下次再见。韩复点上烟，翘起二郎腿，让他们晚上小声一点，照顾下他这种单身狗。一边抽，一边漫无边际地想：这是Alex的第几个宝贝了？在他知道的那个因Alex工作太忙同他分手后。
如今韩复不但要伺候方檀的私生活，还要在事后给他吹头发。里方檀闭上眼，极放松地后仰，托在韩复手里的重量就沉一些。“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跟人撒气？”
韩复想：他在用“撒气”这个词。
“是合作不愉快，还是不喜欢？”方檀还在追问，或者是教训他，“就算我在帮你，但你们以后都是要合作的，对人客气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点你以前不都明白？”
“都没有，”韩复低声说，又迅速补充道，“只是当时觉得……”
他小声说了些音节。方檀敏锐地捉住，重读一遍：“没有意义？”他含着这几个字，细细来回重复几遍，像在玩味，竟听得韩复身上汗毛竖起，抓着吹风机的手慢下来。方檀伸手上去，沿着他手腕摸，指尖最后停在他突起的腕骨上。韩复终于忍不住了，续道：“我不是喜欢导演，每个工作人员我都很尊敬，只是不喜欢……不太喜欢这首歌的主题，何况，”他顿一顿，“粉丝不会喜欢这种风格，”虽然那分明是他自己作曲，“……也没有奖可拿。”
“你是说音乐盛典提名的事。”这回终于不是问他了，方檀语气笃定，下一句却更尖锐，“那是谁作的？叶瑾演唱会的事我没问你，你以为就这么算了？”
韩复的手悬在半空，吹风机一早停转。方檀质问完他，他无话可讲，手暗中在袖中抓紧，继而是颓然松开。方檀让他继续，声调又转成懒洋洋，几乎要人从中读出一点温柔意味。他知道韩复说不出什么话，于是在嗡鸣里说：“我倒希望你他妈后悔久一点，最好后悔到底。”
这是他第二回在韩复面前讲粗口。
一向是两个人一起睡，方檀揽着韩复的腰，说：“祝启蓝跟我说，他想把你们队拉到一起，不说重组，至少开个演唱会。”
韩复心脏瞬间如被攥紧，这感觉冲到喉头，反而回旋成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苦味。他极力控制自己呼吸平稳，关了灯，黑暗里尽可能平静地问：“您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你也得看看李苡的丈夫让不让，”方檀回答，“伦明明那个春秋电影尺度够大的，她老公早就不太乐意了，再让她出来抛头露面恐怕难得很。”
韩复又无话要讲了。身体被埋在羽绒被下，皮肤却好像只接触到迫人的寒意。要过问的不是他自己的意见，而是方檀的、李苡的——甚至不是李苡的，是李苡丈夫的。他想到这里，酸苦感更甚，几乎让他想要呕吐。他抓住床单，努力克制这种感觉，猛然间，脑海里荡出方檀刚刚提到的名字：“伦明明？您是说那个二子——”
“二子乘舟。”方檀的声音飘荡，“据说是伦明明想转型，到时候话题度肯定低不了。怎么，你又想给人唱推广曲？”
“没有……”
“没有最好，话题度高是高，但‘前队友电影推广曲第一人’的title肯定不好听。”方檀问，“说到伦明明，你反应怎么那么大？”
“拍戏的时候见过他们剧组。”
“嗯，都是古装，都在那边拍也正常。”
“——没见到李苡。”
他说的是实话。李苡关系同他关系不糟，然而进组这么久，因为乱跑的黎焕和作为老友的两名导演，两个剧组也在一起聚过——那时他唱歌也罢，在角落里站着也罢，都没见到她。只偶尔从周白原口中听到一两个关于她的词，作为角色是“小妈”，作为演员是“票房毒药”。韩复无法想象那时他若见到她，她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就连上次在电梯的偶遇，也像被流水覆过一般，漫漶起来。
方檀叹了口气，手向上移，缓缓拨着他的发根。他的腿靠过来，肉贴着肉，贴合处却也发冷。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这实在是太温情脉脉的时刻，让韩复迷惑起对方为何恨不得自己一直后悔下去。开口邀约的明明是对方，一开始就和祝启蓝在一起的也是对方，他仍想不出自己还在这里的理由；但韩复如今十分清楚：方檀不会同他解释，没有必要。
“你们感情还真好……你也在考虑重组演唱会的事吗？”
韩复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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