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浪漫快车(1/1)

    祝启蓝以为自己问的云淡风轻,直到旁人投来好奇目光,他才意识到自己仍难以自抑地提高音量。他拉着方檀换了位置,庆幸会场还添设了为数不多的包间。门一关,反而像原本的氛围里裂出一道口子将他们兜进去;终于听不见沾满颜料的钱响叮当,整个艺术展清洁亮丽的氛围登时与他无关。

    祝启蓝收起墨镜,长长吐一口气:他本来是来这里做个“商人”,如今总有场合让他买下什么,即令他是“大明星”也一样;他本来要兼得亲力亲为的好口碑和眼光不错的好评价。然而他在这里碰到方檀,他们就像从这块冷漠又客气的背景板上被剥出来,再次落到只有两个人的小角落里。先前以为能抛诸脑后的某些事,全数变作不吐不快。

    “前队友,”方檀重复了一遍祝启蓝的用词,“你就是这么看他跟你的关系?”

    祝启蓝想:不,当然不光是那样——但他一旦面对方檀,也就说不出别的定位;须臾间他转念想:岂止面对方檀,今后面对任何人,他都说不出他跟韩复曾有的关系,尽管两种场合被配备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原因。够了,他试着放松浑身的肌肉,方檀问他这句话,本意也不是要他回答。

    但方檀总不缺少要让祝启蓝回答的问题。

    “Galen,”他又一次放低声音,那样子几乎像服软——怎么可能?祝启蓝握紧杯把,又暗暗嘲笑自己的无端紧张——忽然间,方檀站起身,拇指划过祝启蓝的眼角,像非要从虚无里凿一道泪痕,“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方檀的手指游到一半,祝启蓝向后一侧头,看着方檀在他躲开后坐下去。他握紧杯子,手臂深处前所未有地涌出隐约的酸痛感。他明白方檀的意思:他口中说的“关系”,停止在祝启蓝远赴重洋的时候,或者更早,从他漫不经心地提及这事开始。也正因此,他本不该置喙方檀在助人为乐方面的选择,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这期间里方檀仍叫他Galen,一个鲜少在公众面前提起来的寻常称呼。“我以为……”祝启蓝说,“你也只是跟他玩玩。”

    方檀从镜片后抬起眼。

    “所以呢?”方檀从镜片后抬起眼,“我只是跟小韩玩玩,你是这么希望的?”

    祝启蓝沉默了,低下头用小勺子搅着奶沫。方檀拿起椅子上的衣服,说,我来这边还有事——这当然是一句废话,他总不可能是为和祝启蓝见一面才来。祝启蓝睫毛产了产,仍没有话要对他说。门要开了,艺术圈的欢声笑语即将渗进薄薄一层墙壁内,方檀的手压在把手上,脚步却停住。祝启蓝这时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跨到他身边,手掌压在方檀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好。”

    这是实话。

    他年轻气盛,和方檀组建乐队,奖金菲薄到只有酒店门牌记得;然后他答应祝岸要出国,祝岸为此夸他懂事,方檀也无一句临别赠言给他;而后他辍学归国,多少年后肄业证也被包装为学霸招牌,而周小菀在机场接他,要他第一次尝到坐如针毡的滋味,没持续多久,他是会在红绿灯口开门下车,奔向早年他同方檀驻唱的酒吧的人;从那时起他坚信总有这一具身躯给他抱,直到韩复来拉他的手,他仍未做好更多次离别的准备。但直到今天,他第一次被方檀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祝启蓝的冷汗滚落,多少次午夜热汗滚落,打并一处,让他在此刻手指颤抖。

    不是没听说过方檀的花边新闻,但祝启蓝竟在那时觉得无谓。倒也不是全然无谓,他试过问方檀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方斜躺在沙发上,点烟,叆叇地瞥过去,嘴里轻轻报一个祝启蓝在特拉法加广场倒计时迎接过的年份,祝启蓝便无话可说,乃至隐约地觉得是种偿还。他没注意到正是那时起他留意到韩复,最终同他滚在一起。后来他同严画谈,同何训谈,同世星及锦娱的高层谈,谈到眼角乌青嘴角破裂,惊讶于李苡在愤怒下的力气。“你要滚是吗?”她红着眼圈质问他,“你敢去韩复面前再说一遍你的原话吗?”祝启蓝定定凝视李苡,转身便走,毕竟他前一刻才听过她在卫生间强忍的干呕声。最后他登台助战,不敢望韩复一眼,心里想的只是他为何那么轻易接下方檀的邀约。方檀的语气多好认,但他偏要用这种方式,将韩复的新号码也交给祝启蓝。

    他没想好,或许因此保持现状才是最好,就当方檀身边睡着的仍是姚葭,是叶瑾,是亟待大制作人伸出援手的莺莺燕燕,满面泪痕,楚楚可怜;他则是唯一知道方檀真正需要的人,甚至还不时需要一下对方。至于韩复能复出,那当然再好不过,他甚至能用小号关注他,听他的新歌,感佩他从头再来的勇气,甚至街上碰到了也能寒暄两句。蝴蝶牢牢钉在自己手腕上,不该乱扑扇翅翼。然而……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垂着眼,“我不是要管你,只是——”这只是为他自己而问。然而方檀先他一步,拧开把手。

    “下次再说吧,”方檀推开门,光影声色一拥而入,照得他面上难得刻薄一回,“你不怕找不到我,对不对?”

    方檀发烧了。

    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发生在他又一次和韩复做到天昏地暗后。韩复从床上爬起来,却被方檀无意识地勾住,这时他惊觉对方皮肤烫得异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方檀或者别人没告诉过他怎样应对才算“得体”,只是看见方檀肩上腰上胸口上暧昧痕迹,便连是否该送方檀去医院都犹豫了一会儿——这也是他才习得的事。

    然后他几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住,愣了一会儿,等缠在身上的手放松了,才一咬牙,蹑手蹑脚下床给叶瑾打电话。

    “Hello?”

    Hello你**的KItty。韩复无端心里过了这一句,直接问:“你表哥身体还算硬朗吧?他发烧了,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直接打电话给叶瑾,对方先是花上几秒沉默以示讶然,而后干脆地嘲笑他精神紧张:“他就这样!本来也不爱去医院,你敷一敷,等他醒了喂他点退烧药就行。”

    “什么叫本来就这样?”

    “字面意思,不然为什么要在家里备药?又不吉利,”叶瑾说得有模有样,“他一操劳过度就这样,你测一下就知道了,全是低烧……不过他最近没出什么大问题——我说,你是把他做得有多狠?”

    叶瑾在那头啧啧称奇,韩复在这头翻个白眼,肩膀夹起手机,一壁翻箱倒柜一壁试图反唇相讥:“你这么了解他平时身体状况?”

    叶瑾轻咳一声。“不是我!”他解释说,“叶瑜——我弟弟,上次演唱会你不还见过?——是他生活助理,他身边没人的时候都是我弟在照顾。”

    原来这还藏了个友情提携的故事。

    “要我弟过来吗?或者还是别让他打扰你们好事?”

    “你别……”

    韩复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但叶瑾这时未免太自觉了些,轻轻一笑,电话一挂,他就只好捏着药瓶跟毛巾,坐回方檀床头。他想起跟叶瑜那次照面,那时他还以为这人只是来看哥哥演出。但或许……他懒得去猜当时叶瑜身边有没有人,把毛巾搭在方檀额头。对方大概察觉到动静,又伸出手,捏住韩复手腕,嘴唇动一动。韩复以为他要醒,竟不敢抽回手,绷着身子在床头待命,孰料方檀只是咕哝些片段,连喉头的幅度都很轻微,不知道是不是烧没了力气,反倒让韩复一下无措起来。

    他会在这时候说胡话吗?韩复想,如果可以,他当然不要听方檀说了什么:极有可能是某个,乃至某些床伴的名姓,那他何必呆在这儿自取其辱?总之退烧药已放在床头,既然只是低烧,方檀不可能连动弹一下吃个药的力气都没有。而韩复自己今天还有通告,虽然只是为某个音乐应用录一段电台打歌。今日天气晴好,无雨无雪无冰雹,想不出什么让他去不了工作的理由。

    何况方檀会希望他“照拂”过的人调转来照顾他自己吗?

    韩复犹豫着,方檀又把手抽回去,抓住这机会,赶紧蹿到厕所里去洗脸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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